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荔荔雨 2007-1-14 14:43

〔三漠专辑〕我恶,所以我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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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J{(iC*\       上海的三月也会象冬天般寒冷,走在大街上,脖子忍不住往竖起的领子里缩着,尽管觉得有碍风度,但硬挺一会儿,又会不知不觉中将脖子缩进衣领。|n@ r2P

"@)[}'wm1|Xj       天空很蓝,下午的阳光有些发黄,我匆匆骑车到曹阳邮局取父母汇来的钱。上海房价在我进上海的几年之内涨了两倍还多,只去年房价就翻了一翻,原来十几万买来的房子,高的现在就要卖到三、四倍的价钱,我们附近一套房子,几年前买的时候不过2000一个平方,现在房东就买到近7000一个平方。尽管我们需要一套房子,也经常有比较满意的二手房,但那天价总让我们默然离去。孩子进了上海,父母感到很骄傲,但房子问题又给他们骄傲施加了压力。为了给我们一个安慰,也减轻他们的担忧,父母将他们一生省下的几万块钱汇给我们。母亲没有工作,父亲一个月也就一千多,在北方的县城虽然算高的,但除了平时的花费,又要多长时间才能存下这几万块钱?想起这些,眼睛就忍不住湿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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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_1B(Gbe@1r       进了邮局,人不多,不用排队,一切都没有问题,但女职员突然让我输密码,我很惊讶。问了好几遍,我才明白,父亲只告诉我了汇票号码,却忘了把密码也给我。我赶紧打电话回家里,尽管知道用手机打长途很贵,但找不到公用电话,也只有如此。如果今天不取,就还要再重新预约提款时间,要再跑一趟,乃至两趟。父母家里没有人。我打了好几次都没有人接。妈妈应该在家的。她又不工作。我不停地拨着,现在已经不担心电话费,而是希望妈妈赶快回来。还是没有人。怎么办,明天再来?想起金沙江路、枣阳路、兰渓路那拥挤的汽车、宽不过一米的自行车道、如潮的人流和不时挡住你的去路庞大的公共汽车,我就陡然感觉一阵胸闷。邮局一般都五点下班,现在离五点还有十分钟。我还是拨着电话,希望妈妈能突然回来,心中好急,只想着妈妈为何平时都在家,偏偏在这个紧要的时候出去?我绝望了,打算告诉工作人员我明天再来。我进去时,突然想起问那女职员什么时候下班,出乎意料的是,不是五点,而是七点下班。原来这个是大邮局,工作时间长些。我有些放心了,走出邮局闲逛。边走边拔千里之外的那个家里的电话。无聊中乱翻包中的东西时,却发现不知何时塞包里的电话缴费单,我才想起电话费还没交。0t-U~a"b:N \

s'p"X QY'_l8dD       我走进邮局的缴费厅,心想昨天陪爱人逛街时刚拿了四百块钱装在身上,当时也没买什么东西,肯定有钱交电话费。也没有人排队,中年女职员以乐队指挥般的很有乐感的动作拿去我的缴费单,然后说:“七十九块八毛!”。我伸到衣内口袋,掏出所有的东西,取款时的身份证、填好的取款单、钱,全摆在柜台上。一百元的钞票折成一叠,我打开一看,不是四张,是三张。我想了想,原来昨天下午在菜场买了一些菜和肉,换开了一张一百的。我抽出一张一百的,给了女职员。那女职员以同样富有乐感的动作拿去钱,边操作边念叨:“收你一百元,找你二十块两毛!”。然后象挥出一个休止符一般将单据和零钱丢在柜台上。我一边收起面前的东西,一边继续拔家里电话,然后走出邮局。4K"zm.vd!M0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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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慢慢地进了一个数码广场,想起还需要些软盘、空白光盘等东西。就走向小件区。最靠路口的女摊主笑脸相迎,热情地招呼。我以前来过这儿,见过她几次,好象买过一次她的东西,她好象我买了好多次她的东西似的招呼我。我问了一下价格,她热情地说:“没问题,你是老主顾了,价格可以商量!”一口很利索的上海普通话。我暗想她挺会拉生意的,这样说真让人感觉挺亲切。这女摊主50多岁,保养挺好,再有一张瘦瘦白白的稍显殷勤的笑脸,虽然很精明但没有小市民气,一副挺让人喜欢的样子。我微笑着应答她,边看我自己想要的东西。她边与我搭着话,一边注意着来往的人,不时招呼着“先生,你要点什么?”,“小姐你买什么东西?”对面的摊主也是一个妇女,但基本不开口招呼过往的人,而且一脸凶相,我挺不喜欢买她的东西,估计生意也不如这边的好。我挑好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女摊主拿出计算器算了算,叫道:“一百十二,算你一百零七吧!”上海人读数字有些不同,喜欢把“一百一十”这样的数字说成“一百十”。我看她其实才给我便宜了五块钱,挺不满意的。我又压到了一百块钱,她为难了一阵,还是说:“我不赚你的钱,给你吧!”"Q:\6kywG

5CF'C)Z;D.Cdcxz1k       我看出她的为难太轻松了,她肯定赚了不少。就没说什么,笑着又从口袋里掏出那一把东西来,抽出一张一百的,递给她。这时,又来了一个中年男人大概是换东西,她招呼了他好一会。我等着她。等那男人走了,我突然想起要她开个收据,她拿本子时,我想起钱好象已经付给了她,就说:“我钱已经给了你,你不要忘了!”她先是一愣,马上边去看自己的小办公桌上的钱一边说:“我没收你的钱!”我看见桌上有两张一百的钞票,希望她能想起来。她翻了一下自己的帐,又拿起桌上的钱看看,更坚决地说:“我没收过你的钱!”我也有些糊涂了,我也只记得拿了张一百的钞票在手上,然后又来了一个人,她去招呼了好一会,场面挺混乱的,现在我已经想不起是不是将钱递到了她的手中。我将口袋里的东西又都掏了出来,一百钞票还有一张。我想起交电话费有三张,交了一张,还有两张,现在只还剩一张,刚才肯定给了女摊主一张。有了底,我坚持说刚才给她过了。她越来越坚决地说没收过钱,还说哪有收据还没开就交钱的?我也有些懵,突然想起是讲好了价掏出钱后才想起要收据的,她坚决否认。我急了,摆出各种证据,邮局交费都扯上了。U Uq1DEW-UU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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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争了几个来回,我发现事情真的说不清了。这是毫无证据的东西,没有监视装置,也没录音,话说过了不会留下一点痕迹,动作完成了,过程也就消失不见,只剩下一个结果。我的钱少了一百,而她的桌上有两张百元钞票还未收进钱柜里。我的钱少了只有我知道,她的钱她说是收的别人的,我也没有任何证据说桌上的钱就是十分钟前从我口袋里拿出来的。我心中一片茫然,努力地想让她“想起”收过了我的钱,但我能说的只是:“你收过了我的钱了!”,“我的钱少了一百!”无济于事。她又干脆将打好包的东西拿到了柜台里面。看着那属于我的东西在眼前消失,我想:完了,这次要白丢一百块钱了。对我来说,一百块钱并不难挣,上两节课就够了。但对于现在,一百块能买那么一大包挺有用的东西,它却就这样因为一个小失误被人强占去了!如果将它给了一个乞丐虽然有些心疼,但也总还有伟大感。可是,现在你却是被人家骗了,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它摆在别人的桌上却已经没有办法取回来!T)a3y;{K*Y&d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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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一种耻辱感中乱想着,不断地告诫自己下次要吸取教训,到最后才能付钱,还不能在人多混乱时付钱。但这次的耻辱如何解决呢?我想就这样算了,以后再也不买她的东西,吃这次亏的事就不给别人说算了,尤其是爱人。我又想起妈妈和邮局的汇款,又心中乱乱地拨了一个电话,还是没人在家。爱人喜欢唠叨,女人结了婚好象都这样,经常有同事抱怨这样的事,她一点小事就说个不停,涉及钱的事更是麻烦透顶,五块钱都能说上半天。我常常报喜不报忧,这些事就不说,比如那次骑车送她上班做车,回来时因逆行与人撞架,赔了二十五块钱,就自认倒霉,硬是不在她面前提,结果平安无事。这次的一百块也不提罢了,被骗的耻辱且自己慢慢消化吧……hm `:h R a6t,m{8ks m

zkO;t#Jl }w^4W)C q'O       我站在柜台前,想就这样走开,又心有不甘,一边一次次地摸自己的各个口袋,清点物品,一边一次次地拨着电话。我告诉自己,这样僵着不是办法,要赶快做一个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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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4GX,{3yU       又一个人来买她的东西,她又热情地招呼。我看着她,心中一遍遍地说:“为这一百块钱,我怎么办,我怎么办……”顾客买了一个耳机走了,我想,我该决定了。是就这样两手空空地走开,还是再付她一百元,还是对她嗤之以鼻,到对面长相凶恶的女摊主那儿买了同样的东西走开?:Ai7gcxi8b,V

#A-N9c3Gd       突然,我心一横,盯着她的眼睛说:“为了一百块钱你这样值得吗?”她回道:“我不会一百块钱昧良心,你是没给我!”.QD9x)AEG

1u&aTg2^,Xp!k       我更紧地盯着她,又说:“是吗?当心我叫两个人来砸了你的摊子!你算算是不是值得!”m,u$z IMy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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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静了。她不再说话,也不再看我。我感觉我说话时的表情相当可怕,在她看来一定十分凶恶。+OG(y(iTo`,jd.d

ko}Ef       我不知她在想什么。但我感觉,我已经无计可施了。我打算走开了,但还是心有不甘。我只是绝望地一次又一次拨着妈妈的电话,但此时那个密码好象已经不重要了。A6z#X-yX"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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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凶狠地按着电话,不抱什么希望。又希望女摊主会以为我是在叫人过来。*Hdy`AX:?*n P.E

3ghRm0Mm?        又一个人来买东西,这次过程很快,在开收据时,我看见她的手在轻轻地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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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绝望地拨了最后一次电话,准备就这样悲惨地离开了。一百块的耻辱,就要附骨之蛆般随我而去了。我想。)JTrUP%|:y9t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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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女摊主极快地说:“你的收据怎么开?”我心中一喜,说:“有什么就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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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2yy)bxa9@#S       她很快地开完,将票撕给我,然后又将那包东西递给我。我心中高兴至极,只想:“我成功了!”接过东西时,女摊主脸色灰灰地小声说:“我真的没收你的钱。我以后不做你的生意。我也不是老板。如果你回去想起没给我过钱,希望你能来还给我。” h _A!I \B2f

3a)IT&p/bymc       我没说什么。转身走开的时候,我说了声“谢谢”。女摊主没有转头。我这才发现,四周不知何时已经变得一片灰黄。~cXW+p9W e$w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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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已近6点,我边拨电话边走过邮局门口,打算就这样回家了。这时,手机却传来了说话的声音,我心中一喜。是小侄女的声音。我明白刚才妈妈是接小侄女了。下面的一切都很顺利。邮局的女职员还是那个肤色微黑的女孩子,瘦瘦的瓜子脸,有些乡村气息,看起来挺温柔可爱,看着她快速地做着一切,我突然感到她很可亲。她又帮我把钱转存进了邮局的储蓄部,这次工作人员是个白胖脸的少妇,看起来是那种很会折磨丈夫的泼妇型的女人,但此时的我对她同样有一种亲切感。&kB]PU

*`a_H'GM w        不需要分析自己的心理,我知道这亲切的光环是因为那失而复得的一百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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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那挽回了我的耻辱的一大包东西放在自行车筐里,我上车慢慢地走着,心中挺高兴。自己终于成功了,看来,人必须要够恶才能维护自己的利益!我对自己总结到。这次可以对爱人说了,可以大大地渲染自己的“英雄”行为,让贪婪的女摊主乖乖地吐了那一百块钱!我不无得意地想。f3j^(?`AI%N!p

#ye7j#E I@       但是,欣慰却只占据了心中的一点点空间,一种沉重和沮丧始终压抑在心头,而且袅袅不绝地透过那点可怜的欣慰和得意,散发到这时刻有金钱叮当作响的上海的大气中去。在这种大气中,你会突然认识到金钱的重要,你还会为生活在这个金钱无比灿烂的地方感到无比的骄傲。$d` jjAuBW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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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眼前一直若隐若现着女摊主递给我那包东西时那同样沮丧的脸。那是张干净的、并不贪婪的脸。但在利益来临之际,那一百块钱,让她能在瞬间做出死不认帐的决定。她那小本生意,要卖好多东西才能赚到一百块钱。(?5y"w5c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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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许,她真的冤枉了?我又停下车,掏出口袋里的钱,还是一张一百的,本来有三张,电话费一张,买东西一张,就是对的。她是拿到了钱。我的不安消除了。那种沮丧仍然升上来,笼罩着我,将我与那喧闹的车声人声分隔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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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9t A6l6L%J4\       实际上,只要她硬一点,只要说一句:“我才不怕!”,或者什么都不说,我就彻底失败了。那样,我只能带着耻辱回家,将它瞒着爱人,自己咀嚼好几天,然后慢慢地忘记。但是,她没有挺住。就是说,她被更“恶”的“恶”打跨了。这个更“恶”的“恶”,就是我。我以为一种黑帮式的恶压倒了女摊主的小市民之恶。!i5E ^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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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种可怕的循环。)T'FX*v'~Y

2b!U^]9H-Jx)wu6U       当她要赖帐的时候,我按照正常的规则办事,她比我恶,我没有证据,我是弱者。我无计可施。当我突然强硬起来,要以更大的“恶”威胁她的时候,她又成了弱者,她只是一个小商贩,还是一个女人,面对我的恶,她无力抵抗。所以,她失败了。实际上,她还是有好多赢我的机会的。比如,她继续恶下去,我的“恶”是假的,我仍然是一个无力的“好人”,她会赢;如果她是男人,就可能有信心和力量抵抗我的“恶”,我只能愤然而出,仍然是“恶”下的弱者。我今天虽然以“恶”而胜,但在这个世界上,谁永远是弱者?谁又永远是强者?人的角色不断转换,在不同的时间、地点和人群,我随时会变成弱者,我又怎样以更大的“恶”来维护自己?当人们都在此信条下生存的时候,我们的“现代”、我们的“文明”又是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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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_:N"DN[/N       太阳已经落到楼群中去了,走在金沙江路的时候,我正好看见了又大又红的太阳,圆圆的,没有一点光,象一个红汽球一般悬挂在煤气站那庞大的储气罐上。匆匆的人群或者弯着沉重的背脊走向前方,在太阳下隐去;或神色凝重地从太阳下恍然而出,与我遥遥地相对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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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DeLQf       回到家,把存折交给爱人,她非常高兴。看了我买的一包东西,也没说什么。我却没一点提起女摊主的欲望,就将那“英雄”行为压在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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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ll(s+\-Z(e"M       晚上,我数次到衣橱边拉出下午那件外衣,将口袋里的钱全掏出来,既希望又怕发现那另一张百元钞票。k YQ6V[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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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4年3月  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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