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华树 2008-4-16 12:29
城北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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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4][color=darkgreen] 冬天的时候，城北静悄悄的，远离工厂和游乐园的城北像个村庄，充满了坚硬的寒冷。一两个卖烤红薯的喊叫着，声音空洞而又无力。我蜷缩在被窝里，听北风呼啸而来，幻想着一座森林突然着火，我在其中舞蹈，有种涅槃的感觉。我漫无边际地想像着，把自己干瘦的身体紧紧包裹起来。那时候，我感觉整个城市一下子缩小起来，像我曾经呆过的那座小县城，除了呆在房里，那儿都去不了。而当我一觉醒来的时候，窗台沙锅已经铺上了厚厚的一层雪。披着棉被，点燃一根烟，我突然怀念起曾经的朋友，那些风花雪月的日子：一群人喝酒，围着火炉谈论女人，只有我涨红着脸，想着我的诗歌。我老是希望雪一直下，所有的交通工具都无法穿越雪的屏障，我们被困，却乐开了怀，我们被冻，却兴奋地四处奔跑。
但是到了夏天，房子又热得出奇。四周到处都是嘈杂的声音。好像整个城市的热气都窜到了我家，我浑身虚汗不止，感觉到呼吸困难，烦躁得厉害，坐在书桌前，一个字也写不出来。父亲每天一遍遍地用凉水冲身，很晚才能入睡。最苦的还是孩子，他不到一岁，许多感受是说不出。妻子一整夜用扇子驱赶热气，但是作用不大，孩子常常是湿透了上衣。我们也去买了空调，但又听说空调对孩子发育不好，所以装着空调却忍受着酷热的夏天在窗外晃动。那些日子，缺乏睡眠的我患上了严重的失眠。我每晚在黑暗中睁大着眼睛，听一只蚊子不知疲惫地歌唱和飞行，我能感觉到它停在了对面的秃墙上，我能看到它的复眼在打量我的身体。为了不让蚊子叮着孩子，我露出了身体上所有的部位，吸引着那些可恶的蚊子。可是半晚上孩子总被叮醒，哭闹不休。于是父母私下商议把孩子带回到老家。母亲说，咱家的那个过堂风多么凉快，还有那棵梧桐树长了２０年，一树的阴凉遮盖了整个院子……
但妻子是离不孩子的，于是我们继续着在城里的日子。知了在楼下的电线杆上一声声地叫着。傍晚的时候，整个小区的大人小孩几乎都在外面坐着。停电了，好像起风了，到处是嘈杂的人声。那些光膀子的男人吸着纸烟，火光一闪一闪的……就在那样的期待中，秋天就来了。
城北的秋天是迷人的。一个亮丽的清晨，我闻到了渭水河畔桃子成熟的香气，然后是我所居住的小区院子里的柿子树结出了黄色的果子。那些夹在楼群拐角处的石榴树也挂上了色彩艳丽的果实。一个人单单地漫步进杂草丛生的空地里，有种田园的风光在心中荡起片片涟漪。那时，我家窗台上一直无人照料的秋菊叶子里也开出了一盏盏白色的小花。在秋天里，母亲的怀念也愈发加重，她说起老家的那一亩良田：秋天的时候会结出苞谷、辣椒，长出红薯和地瓜。母亲会说起在秋天去邻村看大戏，去山里给神灵祈祷。母亲说，秋天，村子里的粮仓总是满满的，死去的人只要枕着粮仓，尸体是不会腐烂的。母亲的怀念随着时间的推移更加严重，所以我家也就彻头彻尾地成了乡间小舍：亲戚们带来刚刚磨好的新面粉，乡下的堂兄堂妹们也捎来了一些南瓜和青豆。而我家的阳台也种满了一些洋葱头、韭菜。天气是晴空万里，伴着母亲的唠叨，我沉沉地睡去，又醒来。我做了一个梦，那是儿时的一个梦，我在梦中偷着笑出了声音。
最宜人的是春天，城北清风拂面，我惊诧于那些枯萎多个时日的法国梧桐在一夜间抽出了大片大片翠绿的叶子。蜜蜂也适时地来到，一只蜜蜂不知是飞累了还是受到了什么诱惑，停在我打开的书页上，晃头晃脑，不愿离去。我常常从阳台上看见楼下的一位大婶每天侍弄着她那巴掌大的菜地。她显然把种菜视为她的工作，整天刨呀挖呀的，一会儿把地整成条型状，一会儿又整修成四方型。她也吃力地提来一桶又一桶的水浇地。她的身体有些肥胖，但看起来很健康。不知是一只野猫踏坏了她种的小葱苗还是谁家淘气的孩子折断了她家的豆秧杆，她就在楼下一遍遍诅咒，对着南来北往的风漫骂。她骂的不是粗野而是充满了乡下人的智慧，听得我不觉莞尔。我也发现，好多时候，她失神似的坐在黄瓜架下，好像回忆什么，但又好像找寻不见什么。春天的时候，我们也曾经收留过一只被遗弃的小狗，后来它又突然消失。很多时候，我的母亲就与一些老太太坐在一起，相互谈论着自己的家乡谈起儿女的归宿。那个时候，杨老太就常抹着眼泪说起她四个孩子天南海北的寄居生活。她说她最小的孩子快１０年了还没回过家，也没个音讯，不知道是死是活。引得大妈大婶们唏嘘不已，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春天的时候，我常常坐在阳光洒满的卧室里，看着一屋子的家具和盆盆罐罐心生困惑。我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我把一把扫帚带回了家，什么时候，在一块玻璃镜框里装上了四季风景。是什么时候，我把一件件玩具堆满了孩子的房间。又是什么时候，我给单调的花盆里填上了河流里的卵石。春天的时候，母亲一天之中买来两个大桶四个水盆，进行节水行动，卫生间也一下子被填满：洗菜的水浇花，洗
脸的水冲厕所。好习惯都是养成的，我的孩子每次都要把掉在地上的馍渣捡起来，每次他都要大人们对他的行为热烈鼓掌并进行奖励。
我家住在城北，距繁华的钟楼５公里，距离现代化的高新区１２公里。我的家在一栋楼房的最高处，比一棵树高，但比一座高楼低。但母亲常说，这不是她的家，她的家在乡下，在那个背靠土塬南依渭水的平原上。母亲说，等我和你爸去世了，你们记得一定要回去一下，每年要抽一点时间回去一下，哪怕不住，你们也要把庭院里的杂草清理掉，把门窗修一修，那是你的根。
城市行政中心要北移了，西安地铁一号线也将从北郊修起，你的房子要涨价了。朋友们说，趁这个机会换套新的。我也在想，我能换到什么地方，在这个高楼越来越多的城市，我多像一只蚂蚁，我的存在不需要太大的地方，我是那么地容易满足，以至于别人提起搬家我就烦躁。□马召平[/color][/siz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