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荔雨 2008-4-1 12:02
赶死!
[size=4][color=darkgreen][/color][/size]
[size=4][color=darkgreen][/color][/size]
[size=4][color=darkgreen]● 林俊欣[/color][/size]
[size=4][color=darkgreen][/color][/size]
[size=4][color=darkgreen] 话说回来,这仅一天的假日,我计划得如此充实,像我平日在公司里运筹帷幄的一贯作风。然而,在好友小惠的眼里,赶这个赶那个,塞得满满的休息日,简直自讨苦吃。小惠结婚多年,有个8岁大儿子,忧虑当然比我少。每每跟她相比,总觉自己很卑微无用。小惠反过来笑我不是没时间,而是没把时间安排好。
说来好笑,我不知不觉走路比别人快,吃饭也比别人快,连同事都笑我这么快是不是去赶死。不怪他们,我亦有自知之明。无可否认我迫切希望两个儿子赶快长大,尤其是那最令我忧心的小儿子,盼他赶快学会走路啊。
三年前我怀着7个月大的他,身体虚弱不已,想放长假好好养胎,无奈公司进行大整顿,我因责任重大而放不下。起初一切安然无恙,没料到就在丈夫出差的那夜,我上床之际惊觉下体湿漉漉,还以为是梳洗时弄湿的。愈觉不安,立刻入院。医生诊断出我胎盘漏水。
听着医生解释,我不禁潸然泪下,咬紧牙根撑着。才发现原来自己亦然不失女人天职。那种母性坚韧,让我勇于一个人面对噩梦般的现实,不需再依靠男人。多次反思丈夫是否早已对这个家槁木死灰,他饱满了物质所需,公寓、轿车、家用,绰绰有余,但心底深处,我依然矛盾地冀望他能憬悟反省,以家为重。
胎盘出现裂缝后,我在病床上动弹不得。瘫在病床上3个星期,我在最后一夜腹部剧痛,产下未足月的小儿。当时,我每晚拖着羸弱的身体,泪痕满腮,隔着育婴箱万般虔诚地祈祷那暗红颤抖的幼小生命,一定要穿过插管的纠缠,探索到生命的出口。是幸运是注定,那小小的足踝磕磕绊绊跨过死亡谷,却在现实中留下了缺憾。小儿脑部发育不全,影响了足部神经。还好医学昌明,再过几年便可医治,医生这样说着,给我慰藉。
为此我没落下一滴泪,却清晰记得眼角闪过丈夫一个责咎的白眼,房门被大力关上,碰磅一声,如雷贯耳。
有一次我们一家四口出席朋友的聚餐活动,热热闹闹的。不足月出世的小儿心智较弱,胆小怕生,到一个挤满陌生人的喧哗场所,哭闹不止,百哄不听,我们唯有扫兴提早回家。丈夫在回家途中大发雷霆,嚷叫着说什么不该生下来。平时少有机会说话,如今各自语气充满怨怼,咄咄逼人,吓得熟睡的小儿再度撕裂般号啕,就连乖巧的大儿子也被吓着蜷缩一角大哭。霎时间丈夫兽性尽露,油门大力一踩,车子如脱缰野马呼啸扑前。我在惶恐中闭眼暗忖就这样撞死好了。霍地一个局促煞车,一阵轮胎和路面交媾摩擦的惨烈嘶叫。时间好像静止了,以为一家四口已抵达天堂大门。
当儿子凄厉的哭声由远至近再度荡回我逐年蔽塞的耳道,之前嘴里欲爆裂出来的粗言秽语早已融化于僵滞的空气中。顷刻,两个大人在小孩失控的哭声里,愣怔许久,寂然,无言以对。丈夫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开车。回家的路途好远,好慢,慢得有如涉足浓稠深密的泥淖,随时都将溺毙。
和老友小惠喝茶那天,我再提起这件事,历历在目的重新叙述,连自己都无可避免地嘘唏。小惠说,凡事有多面,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丈夫经常不在家无法和我分担烦琐家事,小儿尚未痊愈的残疾,这些无法改变的事实,像毒虫一样不断地蜇咬我紧绷但脆弱的神经线。我常在同事前自我揶揄终有一日将面对惨烈不堪的下场,正如报章上某青年运动时暴毙,死因费解,天意掇弄。
思绪突然断开。远处救护车幽幽鸣声,像迷路幼兽嘤嘤啼泣寻母。几公尺外闪烁着红点,想必是警号灯。可是为何于远处静止不动?
腕表显示下午3点。原本要代父亲接儿子放学回家,如今却误时太久,恐怕儿子出事,又想不到此刻有谁能雪中送炭,遂决定自己去。前几天新闻报道一个4岁孩童离家出走而失踪,怎不让为母亲者焦灼如焚?一时之间我好害怕,心跳得很快,就要血淋淋破膛而出。
忍着痛,头也不回折返换衣出门。天意实在难以揣度,刚刚还飘着细雨,现在雨势突转大,哗一声倾泄而下。
匆匆回到家中,我趁机洗净手上的血迹。离开睡房之前,落地窗赫然开着。刚才不是关上了吗?时间紧迫,没思考太多,亟亟前去关窗,却不料脚板踩到溅在地上的雨水,像触了电,我迅即收起脚,却来个失衡,整个身体失控扑向敞开的窗口……
眼看就要从5楼跌下,我右手及时抓住窗帘,左手向窗棂用力一推,总算止住跌势。谁知力量使多了,双脚踩在水渍滑去,整个身体往后扭曲翻仰。啊一声尖叫,双手还来不及抓住什么,只觉后脑被人用巨锤似的重重一击。头颅深处传来一个破裂的巨响,在滞塞的耳道里来回震荡,盘旋,像大树惨遭雷亟断裂,清脆而惊心,由近到远,最终涣然消散。
不知失去知觉多久。醒来时怅然若失,纳闷自己为何还留在房里。远处雷声虺虺如困兽悲鸣。外面传来簌簌雨声,缱绻在树叶间,好细好密,我竟听得一清二楚,耳根出奇地干净,连飞蛾拍翼都听见。可我怎么努力和专注,再也聆听不到自己的呼吸,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律动。
双手按在漫溢雨水的地上便轻易站起来,丝毫没有重量束缚。房里晦瞑,帘影波动,我愕然看见地上有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一对爬满血丝,稍微暴凸的双眼;嘴角略张,吐着一缕未尽的冤气。那苍白绝伦的身体被染血的雨水浸泡多时,皱痕蔓上每寸肌肤,像极一只沼地生物。原本打算要去重新染色的头发,在血水的洗礼后,暗红中更显妖娆诡谲,在帘布抖落的稀疏光影间,美丽动人得像刚上了妆准备出门。
我未曾离开过房间。但此刻开始我非常肯定,已不需再赶时间了。 (二之二)[/color][/siz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