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荔荔雨 2008-4-1 11:58

这边,悄悄隐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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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4][color=darkgreen]● 荆云[/color][/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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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会游泳,童年时代一次几乎溺毙的恐怖经验,使我对大海从此却步。

  其实我坠入的, 严格来说,不算是“海”。它是一个从大海引入海水的人工湖,而我已经记不清自己好端端的,怎么会跌到水里。残存的记忆里,只有死命挣扎之际的极度恐慌。我不想死!快救救我!咸咸的海水不断冲入我的口鼻,我越是挣扎,吞进肚子的水就越多。我以为我肯定要变成水鬼了……

  后来,将我救回岸上的是一个身材纤瘦的女同学。那时我们不过十一二岁的幼龄,而我的救命恩人竟然有能力单枪匹马地把我救回来,算得上是个壮举。那次几乎溺毙的事,我一直不敢向家人提起,只让它悄悄地隐没在我的童年记忆里。

  然而,直至今日,我还是惧怕大海的。

  地球上为什么有海洋?

海水是造物者的汗水还是眼泪,信奉浪漫主义的我,偏爱把海里咸咸的液体和忧郁的蓝色联想在一起后,把答案指向了后者。

  一望无际的泪水是用来洗涤如何沉重的悲苦啊,造物者究竟是多情还是寡义,渺小的人类是绝对难以想象的。每天的潮起潮落早已经被视为理所当然,犹如一场默默进行的古老仪式,几乎不存有任何的变数。一波又一波, 拍打在岸上的浪花锲而不舍地遵循着神秘的韵律节奏,给人的感觉安详得有可能接近百无聊赖。

  直到史无前例的巨大海啸毫不保留地暴露海洋累积了千千万万年的愤怒,人们不得不在痛苦中惊醒。此时流进大海的,是人类的眼泪。沉没的陆地永远安息了,曾有的过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那一段被海啸隐没的过去并没有被记忆太久,灾区的生还者不会在劫后余生的复建过程中放慢步伐,郁郁和沮丧不能营生,更不能弥补灾难所带来的各种损失。然而,逃出鬼门关的他们还是选择了宽容,让大海狂暴的那段黑色记忆,悄悄地隐没了。


大海依旧围绕着他们以及他们的家园,大海继续喂饱他们的肚子。
  沉没的古文明一直为世人呈现魅力无限的谜样之美。

  由哲人柏拉图在他的两本对话录《克里特雅斯》和《提迈尤斯》中开始叙述的亚特兰提斯(Atlantis)神话,细水流长地潜藏在人们心中,游离于存在与想象、真实与虚幻的灰色地带是它蜗居的最佳所在。

  根据柏拉图的说法,亚特兰提斯是在一次大地震之后沉落海底,一夜间变成了海床上最孤寂的城市。传说中拥有200年寿命的亚特兰提斯人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1万2000年来 ,唯有一群又一群的海洋生物穿梭在废墟之间。

  亚特兰提斯整个地硬生生地被活埋在水冢之中后,一直处于黑暗寂静状态的海水可否有些异样的知觉?它的怀里突然撞进了一座城市啊!一座曾经金碧辉煌的城市,一片自视甚高的土地,万劫不复地陷入了毫无救赎可能的深渊,多么壮烈的惨剧!

  我想起自己不会游泳的事,竟开始怀疑自己某一个前世或许是亚特兰提斯人。

  我与我的祖国一同无可奈何地被大海吞噬,被永远地抹煞任何存在的印迹。后人对亚特兰提斯的好奇和疑问,看在我眼里,听在我的耳里已经毫无意义。直到了所谓的真相又如何呢?我引以为傲的文明被强迫终于毁灭,史册中根本无从详细记载它昔日的光辉。

  葬身于冤屈的灵魂,愤然拒绝学习泅水的技能,宁可倔强地让自己悄悄隐没。

  我的思绪在想象的海洋中持续荡漾,玩味起来,还真有意思。

  没有一刻我会忘记,我是一名岛民。以下是一首我在上小学时学唱的歌的部分歌词:


Singapura, oh Singapura
  Sunny Island

  Set in the sea

  Singapura, oh Singapura

  Pretty Island

  Bloom for you and me

  这首歌算是我小学时代的记忆之一,长久以来匿藏在一个遥远的所在,偶尔悠悠忽忽地浮现在地平线上。

  每年8月9日国庆日,这首歌颂我们的sunny island的歌曲必定上场,它在所有爱国歌曲当中绝对占有重要的地位。海浪拍打岛国有限的海岸,像是庆贺的歌颂。阳光下快乐的小岛,她始终安然无恙,震怒的大海对她总狠不下心、打不下手,这是岛国的骄傲。

  上地理课的时候, 老师向我们解释岛国的地理条件如何得天独厚,除了位于东西方航运的枢纽位置,更重要的是她被周围的陆地密密实实地保护着,地震、海啸和其他自然灾害都不能够伤害到她。

  岛国没有自然资源,真正属于她的也只有栖居在岛上的人民和环绕她四周的海水。她绝对不愿让自己在生存的残酷境域中不战而败,悄悄隐没的命运是不能够被接受的!岛民们深深体悟这一点,不管他们知不知道亚特兰提斯的悲剧,他们的努力已经在这岛上重新展现了亚特兰提斯昔日的辉煌。幸运的是,我们不会遇上亚特兰提斯经历的毁灭,也就不会被无情地隐没。


因此,今天, 阳光下的岛国比昨日更加生机勃勃了。
  历史书上说,很久很久以前,一位苏门答腊王子山尼拉乌他马 (Sang Nila Utama)发现了前身为“淡马锡”的小岛。王子在看到岛上一头威武凶猛的狮子后,视之为吉兆,遂决定把小岛命名“新加坡拉”——狮子城的意思。那头英姿飒爽的雄狮,把勇士的精神留给了岛的子民,在他们的身上转化为坚韧的生命力,作为后代传承的珍贵遗产。

  这个传说,是我在上小学的时候第一次听到的。那头狮子究竟有多威武?王子为什么如此轻易地被它打动?我们的“狮子城”现在除了动物园里还看得见几头寂寞的畜牲,绝对没有可能在任何地方看到狮子,那传说的意义又在哪儿了呢?

  一个孩子心里一连串的问题,在做作文的方面有助于故事的扩写;孩子慢慢长大以后,它们在思考岛国的存在意义那方面相信也有些作用吧。

  还有一个细节是值得一提的。山尼拉乌他马王子的船只在航向“淡马锡”的途中曾经遇上突如其来的暴风雨,狂风巨浪险些把他的船只击沉。众人赶紧把船上的重物都抛入大海,大海却仍波涛汹涌,直到山尼拉乌他马把王冠也丢下海以后,风暴才平息了下来。

  倘若那一场如命运的玩笑般的风暴把山尼拉乌他马王子淹死了,我们的戏也就没得唱了!很有可能,岛国到了很久很久以后仍是个默默无闻的小小渔村,仍以“淡马锡”为名,更没有冠上“新加坡拉”——狮子城这个风光的名字的机会。一个“倘若”居然有办法消灭掉那么多的可能性,像玩骨牌游戏那样跌跌撞撞地重新撰写历史。

  结果,这里并没有被悄悄隐没,再去考虑一个个假设性的情状也没有什么意思。

  历史是没有“如果”的,我的历史教授在大一学段结束时,略带感慨、幽幽地对我们说。他的话仿佛石沉大海,因为我们的心里都在担心迫在眉睫的期末考,谁也不曾多加理会。

  大学毕业已有好几年了,之后立刻踏入的是时而风平浪静,时而骇浪滔天的社会。我不得不频频勤练“泳术”,求学时代犹如儿时在沙滩戏水的回忆那么遥不可及,与那场景相关的安全感也退到了不可能挽回的时光后方去了。

  这边,悄悄隐没的,是岛国上的天真岁月。


每天岛国海域的涨潮、退潮时间,我从来不多加留意。从小我就已经生活得像一个内陆人,尽管岛国小得没有什么“内陆”可言。我不常到海边去,因为似乎没有多少值得向往的地方。岛国的海岸线短得令人失望,沙滩不够白净细幼,丝毫撩拨不起在上面奔跑(如上个世纪70年代文艺片里的情侣那样在洁白的沙滩上张开双臂奔向对方的经典定格)的冲动。
  这儿没有太多关于“海”的美丽神话,但说实在,以其他事物为主题的恐怕也没有吧。我们太习惯于“内陆”的生活,习惯娴熟地利用“城市”的符号定义自己的岛国。一个四面环海的小小个体,如今已经演化得失去“岛”的身份特性。那是我们自愿放弃的权益,哪天后悔了也不能责怪谁。因为美人鱼、海神或龙王应该都不会选择到这里现身,他(她)们尊贵的存在不为此地所动,他(她)们的传奇性在这个已经变得过于理智和实际的所在将缺乏呼吸的空间。

  岛国在成为今天的模样的艰辛过程中,必须放下一些固有的东西。它们坠入了大海,而与当年的我不一样的是,这些在缓缓沉入凉飕飕的海水后,是不曾被拯救的牺牲者。潮汐日夜涨退乃是月亮的引力所致;月光覆盖着豆大的小岛,却无法控制它的脾性,使达到它与潮水的共振。跌落海中的岛的过去之碎片,已是永恒的失去。

  这边,悄悄隐没的,是大海的一部分。哪一天,当世界末日终于到来,像把亚特兰提斯吞没那样的劫数降临之际,此刻盛放的pretty island也就到了凋零的时候……[/color][/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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