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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华树 2008-2-29 20:58

籽棉厂旧事

[size=4][color=darkgreen]www.xawb.com 2003-10-29  

     □庞进 [/color][/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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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头医院处于路东,对面路西是籽棉加工厂,简称籽棉厂。籽棉厂比医院面积大好多,据说占了六十多亩地。那些年是计划经济,种棉花是战略任务,国家对棉花实行统购。于是,栎阳籽棉厂就成了渭北棉花的一个加工集散地,很是红火。每到秋季,四乡方圆的棉花都朝这里送,大车挤,小车超,人欢马叫,热闹得不得了。那棉花摞子,堆得山塬一样,站在医院大门口,都能看得见。为了防火防盗,籽棉厂在厂区的东北角,也即靠近栎阳的北门处,修了一个二层高的瞭望楼。那可是当年栎阳街具有标志性的最高建筑物了,我们常在下面歇凉,玩“顶方”或“狼吃娃”。

  籽棉厂的厂长姓成,印象中四十多岁不到五十岁吧。脸方方的,浓眉,大眼,留着那些年时兴的背头,常穿灰色的四个兜的中山服,个头不高也不低,身体不胖也不瘦,走路不快也不慢,说话时笑笑的,声音不大,很和蔼的样子。栎阳街的男女老少,各色人等,对成厂长都很尊敬,这不仅是因为他多年来,一直管理着一个在栎阳人心目中,已经不算小的厂子,且管理得井井有条;还因为他的神态和气魄,用现在的话说叫人格魅力,在方圆都是少见的,我们这些当年的小娃们,曾私下里悄悄地说,成厂长有点像周总理。

  “文革”爆发后,先是听说籽棉厂把成厂长揪出来了,还戴着高罐罐帽子游了街,紧接着,也就一两天后,竟传来了成厂长被活活打死了的消息。那天早上,我和北街的伙伴们闻讯去看。籽棉厂大灶东边,成厂长面对苍天躺在那里。头发花白而凌乱,脸颊上有青斑,额头、眼皮、下巴上有血迹,右脖处拉开了一个口子,血拉拉的,身旁撇了一把粘着血的锈迹斑斑的切面刀。中山服还穿着,但已被撕扯得不像样子,从破烂处,能看到身上的块块淤血。这时候,灶房的墙壁上贴出一条大标语:“叛徒、走资派、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成奎畏罪自杀,死有余辜,遗臭万年!”那名字上还打了两个大大的红叉叉。

  成厂长是自杀的吗?不少人心生疑窦,私下议论说,那刀锈成那样子了,还能抹脖子?更有知情者说,在前日游街时,成厂长的胳膊已被扭断了,给他一把刀,他也拿不起啊!还有,成厂长是“地下党”出身,当年在“白区”坐过监狱,国民党严刑拷打他都没有自杀,现在就撑不住了?那么,是谁向成厂长下了毒手,或者说是谁把成厂长逼上绝路的呢?人们有理由将目光投向厂里那个“运动健将”。作为“老革命”,解放后,国家给成厂长的薪水比较高———这在工资普遍低的人群中是显眼的,遭嫉的。据说成厂长经常用自己的薪水资助生活困难的职工,若有人向厂长借钱,厂长总是有借必给。有的人借得比较多,还不起,也不想还,成厂长这么一死,也就不用还了。

  籽棉厂挨着北城墙,在厚厚的墙根下掏个洞,把遍体鳞伤的尸体往里一放,黄土一盖,这便是成厂长的坟了。上世纪八十年代,我曾和儿时的伙伴一块,去看成厂长的坟。那坟已几乎和城墙融为一体了,蒿草茂盛,荆棘丛生,野蜂儿嗡嗡嘤嘤,土蚂蚱跳来跳去。

  成厂长是背着罪名入土的,后来当然平反了,昭雪了,但死因一直没有搞清楚。中国人喜欢说“恶有恶报,善有善服,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的话,这话当然是有道理的,为证的事例也不胜枚举,但我也看到了不少作恶多端,却依然逍遥,且极有可能善终的人事,成厂长的案子,即是一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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