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华树 2008-2-22 12:01
“上”“下”“左”“右”说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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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4][color=darkgreen][b]原作：海 星 [/b][/color][/size]
[size=4][color=darkgreen][b]2008年1月6日修改于北京[/b][/color][/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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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世界上的语言千差万别，都具有民族性，但是，由于思维为全人类所共有，思维的发展有着相同的规律和特点，而语言又是人们思维的反映，因此，语言中存在着不少人类所共有的现象。我们常常称这些现象为“语言的普遍现象”（language universals）。
我们在研究方位词的语义时，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在“上”“下”、“高”“低”、“左”“右”这样的一组组对立的方位词中，“上”“高”“右”总是与好的、积极的、愉快的事物或概念联系在一起，“下”“低”“左”总是与不好的、消极的、不愉快的事物或概念有关。
马来西亚马六甲市荷兰红屋的花车（2007年3月9日摄）
从人的情绪上看，愉快的情绪用“上”或“高”来表达。汉语中有“情趣高涨”、“高兴”、“兴高采烈”等，英语中有in high spirits, to feel up, My spirits rose等。相反，不愉快的情绪用“下”或“低”来表示，如汉语的“情绪（士气）低落”、“垂头丧气”，英语的downcast, downhearted, down in spirits, to feel down, My spirit sank, I'm really low these days等。
从社会地位上看，地位高的是“上”、“高”，如汉语的“上级”、“上司”、“上面”、“上流社会”、“高贵”，英语的higher-up, high-born, high-bred，德语的die Hohen（位尊者）。反之，地位低的就用“下”、“低”，如汉语的“地位低下”、“低三下四”、“下级”、“地位低微”、“下贱”、“下流”、“下三烂”，英语的low-born（与high-born相对）, at the bottom of social hierarchy, to fall in status，德语有die Niederen（卑贱者）。
在古代中国，“上”还专指皇帝，或与皇帝有关的事，如称皇帝为“皇上”、“圣上”；“上方宝剑”指皇帝的宝剑，“上谕”指皇帝发布的命令或公告。而臣民对皇帝则称“下”，如“下臣”、“下官”。“上”“下”也与官职有关，官员就职叫“上任”，得到提拔叫“晋升”或“升官”（“升”也是向上的方向），到衙门告发叫“上诉”、“上告”；反之就是“下放”、“降职”（“降”是向下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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质量好的是“上”、“高”，如“上等”、“上好”、“高级”、“高等”，英语的of high quality，反之就是“下”、“低”，如“低等”、“低劣”、“下脚料”、“下脚货”。英语的superior和法语的superieur（上等、优越的）最终源自拉丁语的super（高，上），而英语的inferior和法语的inferieur（低下，低劣，低等的）则源自于拉丁语的inferus（低，下）。
品德好的也叫“高”、“上”，如“高洁”、“崇高”，英语的high-minded, upright, to have high standards, a man of high character指的都是高尚的品德；反之就是“低”、“下”，如“下贱”、“下流”，英语的a low trick（卑鄙的伎俩）, low blow（卑劣勾当），lowdown（卑鄙的），low-minded（下流的）。汉语还有“高尚”、“崇高”。从词源上看，“尚”与“上”是同源字，“尚”源自“上”，二字古义也相同。“崇”也是“高”的意思（《尔雅》：“崇，高也”），与它同源的有“嵩”，古义也是“高”。
健康和活着就是“上”、“高”，如英语的in top shape（身体好）, As to his health, he's way up there（他身体棒着呢）；反过来，生病和死亡就是“下”、“低”，如“他倒下了”、“病倒了”，英语的to fall ill, His health is declining; He dropped dead等。
另外，胜人一筹也是“高”，如“高见”、“高材生”、“高手”、“高妙”、“高强”。表示尊敬也用“高”，如“高堂”、“高寿”；反之，若要表示歧视，就用“下”、“低”，如“下人”（旧时指仆人）、“下房”（旧时指仆人的屋子）、“下里巴人”（“下里”即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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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看“左”和“右”。在很多语言中，“右”引申出了许多好的概念，而“左”却引申出了不少不好的概念。
首先，“右”表示灵活，而“左”却表示“笨拙”。英语的dexterous（灵活的）最初表示“右手的”。它源于拉丁语的dexter（右），这个词与梵语的dakst（有力）同源。如今，dexterous不仅表示身体上的灵活、灵巧，而且还表示智力上的超人或聪明。英语的adroit（灵巧，敏捷）借自法语的adroit，后者是由à（朝向，依照）加上droit（右）构成的，字面意思为“依照右手”。
相反，语言中的“左”常和“笨拙”联系在一起。法语的gaucherie和德语的linkisch（均为“笨拙的，不灵活的）分别来自gauche和links（均为“左”）。法语的gauch（左）和英语的lefthanded（左手的）也引申出了“笨拙”之义。
这种“右尊左卑”还表现在下列一个语言现象之中：如果一个人心灵手巧、聪慧过人，就说他“有两只右手”，如拉丁语的ambidexter（两手都灵巧）是由ambi（二）加上dexter（右，右手）组成，表示十分灵巧。但如果一个人笨头笨脑、愚不可及，就说他“有两只左手或左脚”，如德语的zwei linke Hande haben（有两只左手）和英语的to have two left feet（有两只左脚）都表示十分笨拙。
第十三届自贡国际恐龙灯会（2007年2月22日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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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手和右手这种表现在生理上的笨拙和灵巧，其引申义又逐渐扩大，分别变成了一切凶兆和吉祥的来源。
英语的correct（正确）来自于拉丁语的cor-（=with，一起）和rectus（右）。英语的right，德语的recht，法语的droit，西班牙语的derecho，俄语的правый均为“右”的意思，不仅表示“正确的，有道理的，合适的，正直的”，还可以表示“正义的”。当作名词用时（俄语правый的名词形式为право），还表示“权利，正义”，甚至是“法律，法规”（唯一例外的是英语的right，并没有“法律”之义）。俄语的правдивый（真实的，诚实的），правило（规则，准则），справедливость（正义，正确性），以及俄罗斯的《真理报》的名称Правда（真理），都有共同的词根прав-（右）。
相反，左手总是与厄运、凶兆相联系。英语的sinister（不祥，不幸，邪恶的）借自法语的sinistre，后者又借自拉丁语的sinister（左，左边）（源自拉丁语的意大利语词sinistro仍保留了“左边”之义）。在英语中，那些有讥讽意味的恭维被说成是lefthanded compliments。
左与右的不同联想在汉语中也不乏其例。我国古代“尚右轻左”，以右为尊，以左为卑。于是，从“右”引申出了“高贵”、“重要”等义。古人将豪门望族称为“右姓”或“右族”，把要职称为“右职”。
与“左”相联系的则是一些不好的意思，如《左传·昭公四年》：“不亦左乎？”杜预注：“左，不便。”降职也用“左”，故有“左迁”的说法。“左脾气”、“左性子”指的是乖僻的脾气和性子。所谓“左道”，即邪门歪道。不适当的策划或失策叫“左计”。“左”还引申出不协调的意思，故“意见相左”实为意见不一。“左嗓子”指的是五音不全的人，即不能唱出音调协调一致的歌曲；如果唱歌唱走了调，就说“唱左了”。
此外，古人相助为右，不相助为左。《左传·襄公十年》：“天子所右，寡君亦右之；所左，亦左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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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许多语言的方位词中，“上”“高”“右”常常同好的、积极的事物或概念相联系，“下”“低”“左”常常同不好的、消极的事物或概念相关联，这绝非任意或偶然的现象，而是与一定的生活经验基础相联系的。这种生活经验包括自然的、文化的和心理的三个方面，而文化的和心理的经验又是在自然的经验基础上产生的，因为方位词表示的首先是自然界的方位。因此，方位词的褒贬义以自然经验为基础。
比如说，情绪好为“上”、“高”，反之为“下”、“低”。这一自然经验的基础是：人们在高兴时常常把头抬得很高，而且心里常有一种往上飘逸的感觉，而在情绪消沉或悲哀时耷拉着脑袋。健康和活着为“上”、“高”，反之为“下”、“低”，这是因为人们活着或身体健康时，总能够不断地站立，能到处走动。病了，就会躺在病榻上；死了，就会马上倒下。社会地位的高低也与现实经验有关：社会地位高的人总感到高人一等，总是昂着头、挺着胸，趾高气扬地发号施令，而位卑者只能俯首听命。
“左”与“右”也有这样的经验基础。现代心理学的研究结果表明，人的大脑左半球不仅是语言的优势半球，而且还控制着身体右侧的活动。大脑的左半球一般都比右半球发达一些，因此我们的右手一般要比左手有力些、灵活些。这一普遍的想象反映在语言中，便是从“左”引申出“笨拙”，从“右”引申出“灵活、敏捷”。后来，引申义逐渐扩大，“左”成了凶兆或坏的事物和概念的来源，“右”成了吉祥或好的事物或概念的来源。南宋时期的《增韵》解释说：“手足便右，以左为僻，故凡幽猥皆曰僻左。”唐代孔颖达在注《左传》时也指出：“人有左右，右便而左不便，故以所助者为右，不助者为左。”正因如此，古人才有尚右僻左的习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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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尚右僻左”这一经验基础只是大致的、笼统的，而且并不完全符合科学规律。在现实生活中，许多使用左手的人表现出了非凡的聪明才智。同时，科学告诉我们，右脑主管人的本能、直觉、各种难以名状的感觉，以及认识图像的能力，还储存着遗传因子的信息。右脑储存的信息是左脑的10万倍。由于右脑控制着左边的肢体，许多科学家告诫习惯使用右手的人们，要经常使用左手，以协调身体各部位的平衡，开发右脑的功能。
因此，正如英语中一句谚语所说的：Every rule has its exceptions.（每一规则都有例外。）比如说，上面说过，古人称相助为右，称不相助为左。但如何解释汉语中的“辅佐”（“佐”源自“左”）和“左右手”呢？这里，人们将左手和右手一并看成相助。还有许许多多的例外现象，有时是很难解释清楚的。
（本文原载解放军外国语学院《教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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