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华树 2008-2-12 13:38
她就这样过了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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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4][color=darkgreen]● 罗伊菲[/color][/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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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只几步路之遥，矗立着秀姨的墓碑。墓地修筑得堂皇，阳光下，墓碑上密密麻麻，以金字镂刻的子孙姓名，闪亮闪亮地，让你觉得，墓中人，必是个开枝散叶子孙满堂的富贵人家老太太。
知道她，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刚与K订婚，家婆与我无话不谈，聊起远隔重洋，留在老家难通音讯的三个女儿，总要流一阵眼泪。一次大胆问她：当初怎么舍得把年幼的女儿丢下，就这么走了呢？
“怪我跟秀华太好了，女儿交给她，我是一百个放心。而且那时以为只是分开几个月而已，哪想到……”
哪想到，这一别几乎是半世纪。
家婆和秀姨再相逢，已是四十多年后。妹妹们后来告诉我：“好奇怪，秀姨见了妈妈，就像回到旧时代，对妈妈恭敬万分，殷勤服侍，好似妈妈还是她的东家。”中国解放后，经过了那么多各种各样的运动，穷人翻身，工人当家作主，但尽心尽力带大妹妹们的秀姨，却死守住她的身份，紧紧抱着那上下有别的封建价值观。
据说，年轻时的秀姨长得清丽可人，却是红颜薄命。嫁入夫家生了一双儿女后，丈夫去了南洋，就一去不回，将她抛弃。为了生活，她带了稚龄儿女，来到K家当管家。那是家公事业春风得意的时候。家婆来自书香世家，有忠厚传家的美德，又接受过新式教育，对于秀姨的遭遇，自是同情万分，让秀姨的子女与自家儿女同住一个屋檐下，一同生活成长。她和秀姨虽为主仆，感情上是亲如姐妹的。
背负着“黑五类”的重担，妹妹们在解放后自然吃尽苦头。秀姨却以无私的母爱护卫着她们长大。只是“我们成分太坏了，成绩再好，也绝不准许念大学。”三个聪明勤奋的妹妹，谈起往事，依然有太多的遗憾。秀姨那一对与妹妹一起成长的子女，因为成分好，顺利就学工作。
多年来，从妹妹们谈话中，认识到秀姨的忠诚善良和那博大慈爱的胸怀。诚如俗话说的善有善报，秀姨的兒孙在商界学界都有所成，而她视如亲生的妹妹们也有很好的家庭。秀姨的晚年生活应可过得优渥，但她仍一如既往地简朴度日，坚持那低微谦逊，而又极坚韧倔强的个性，那年K带我去见她，在小小斗室里，她硬是要我们坐在椅上，而自己则拉个小板凳，半蹲半坐地在旁边与我们说话。我们坐立难安，本想多了解一下这了不起的女性，也只得匆匆告别。
秀姨比家婆早两年过世。她那颇有成就的儿孙，不但为她选了这依山的宝地，修筑了漂亮的坟茔，而且从他们远在马来西亚的父亲墓地，捧回一杯黄土置放进秀姨的墓穴。墓碑上刻了秀姨夫妇的名字，立碑的子孙名字，排得满满，除了秀姨的子孙，也包括老先生在马来西亚的后代。
“按中国的习惯，秀姨是元配。理所当然该和先生葬在一起。二太太生的子女，也要尊元配为娘……”仪妹说。
秀姨泉下有知，对这迟来的身份，会怎么说呢？离开墓园时，回望那静静的山坡，有句话一直萦绕我心：“她就这样过了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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