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雅 2008-1-15 23:15
过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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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4][color=darkgreen]● 彭飞[/color][/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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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里有个常用词――“概”，翻查辞典时方才知道其本义：“量米粟时刮平斗斛用的木板”。原来旧日盛装粮食时用斗作为量具，粮食要是装得太满，从斗上溢出来，要用一只小木片把它刮掉，不使过满，而这小木片就叫“概”。
动念翻字典查看“概”的本义，纯因新年前道逢旧同学，他在事业高峰时突然抽身急退，问起原因，他只淡淡回说刚读完《曾国藩家书》，书中两句话自可细细琢磨：“斗满则人概之，人满则天概之。”向来读书不求甚解，一时之间确实被此“概”字难住了，查明词义后，对老同学的引退渐能勾勒出明显轮廓。
曾国藩乃清代中兴名臣，半生戎马，位高权重，却也树敌无数。他深知权贵富贵不可恃，即使权倾天下，富甲一方，大厦仍有倾倒的一天，因为斗斛满了，人就来刮平它；人富贵到了极点，上天就会（假手他人）刮平他。只要熟读史书，五千年里处处不乏如此惨痛教训，昨日还是金玉满堂，今日午时却遭绑赴刑场，血溅黄沙。
曾国藩自知虽居高位，享盛名，但时刻都有倾覆坠落的危险，他从历史经验里了解古今像他这样有权势者，能够保全并得到善终的极少。因此，他时时告诫亲人要自我节制，要清廉节俭，勿求盈满，否则上天将以无形的手紧握一把巨“概”，刮平所拥有的一切。
中国传统智慧强调为人处世切忌过满，行船时帆只可张满八分，船载货物不能吃水太深，饭最好吃个八分饱，因为一味求盈满者，往往是身在悬崖边却盲目地跨开了脚步。
老同学二十岁创业，足迹遍及东南亚，春风得意时日进斗金，出手慷慨阔绰。他为人固然豪爽大方，对商场竞争敌手却从不手软，栽在他手里的人不少，甚至家破人散，莫不对他昼夜诅咒忌恨。事业鼎盛、赞颂不断之际，他的妻子求去，独生女突罹患脑疾，抢救过来却也成了半个植物人。失去身边至亲，即使拥有全世界，生命也将是阴森黑暗的无底深渊，他万念俱灰下辞去一切职务，全心陪伴再无欢声笑语的女儿。
《菜根谭》有段话：“花看半开，酒饮微醉，此中大有佳趣。若至烂漫，便成恶境矣。履盈满者，宜思之。”赏花以含苞待放时为最美，喝酒以喝至微醉时最佳，一旦花已盛开，酒喝得烂醉，那不但大煞风景，而且也活受罪。因为天道忌盈，人事惧满，日正当中便开始偏西，月到十五则开始亏缺，水满则溢，花开则败，人在顶峰时不得不深思。
倘若细细爬梳一生，不难发现许多人最弥足怀念的是年少之时，当时欲求最简单，普普通通的呵护轻抱，便可乐上一整天，随手可得的糖果汽水，如同人间至味。成年后，所有曾经快乐的事物都褪了色、缺了味，双脚身陷名利泥沼里，还高举双手要摘天上的星。
古人曾作《不知足》一诗，形象地勾画了世人的欲壑难填：终日奔忙只为饥，才得温饱又思衣；衣食两般皆足够，房中缺少美娇妻；娶了娇妻并美妾，又无田产作根基；置下良田千万顷，因无官职怕人欺；三品四品还嫌小，一品二品仍觉低；一日当朝为宰相，又想帝王做一回；做得君王犹不足，还把长生不老期；欲壑未满梦未醒，一棺长盖抱憾归！
金庸武侠小说里创造了一门绝世武功“降龙十八掌”，其中威力最大的是“亢龙有悔”，其名源自《易经》：“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事有顶点，人有高峰，随即便是下坡路，若一味自恃而不知戒慎，沉浸于顶峰处的短暂欢愉，灾祸就在前方静候。
《红楼梦》书首便有“身后有余忘缩手”的警语，但贪得无厌的红楼中人始终不愿放手。于是，上天挥动手中的“概”，刮去了功名与富贵，白茫茫大地只留一阵阵叹息，一行行清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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