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荔雨 2007-12-28 04:59
猪倌任溶溶
[size=3][color=darkgreen]日期:2007-12-17 [/color][/size]
[size=3][color=darkgreen]作者:孔海珠 [/color][/size]
[size=3][color=darkgreen]来源:文汇报
■孔海珠
有一次外出开会,与儿童文学作家任溶溶先生同坐一辆车。车过奉贤柘林,此地曾是新闻出版五七干校的所在地,任先生马上思绪万千,滔滔不绝地讲述他在五七干校接受改造的“牛鬼”生活。当年,我也曾在此干校呆过些日子,我母亲呆在五七干校的日子更长。多少年过去了,不意任先生对干校生活仍如此印象深刻。他先说,新闻出版干校的前面有条河,河对面是电影干校,能近距离看到了不少电影明星,如孙道临、黄宗英、张瑞芳、秦怡、舒适、乔奇等等。言下之意是得了眼福。又说,在连队劳动很没有意思,每天搞“天天读”那一套,被训话,烦透了。幸亏后来他被点名调到了饲养场劳动,每天和敦厚的猪八戒打交道,真得感谢那位调动他工作的贵人。此话一出,我们被他讲得糊涂了起来。
原来,那时他差不多四十来岁,身体不错,不怕干活,也不怕脏,他说,这归功于自己有“猪的品性”。“你们不要以为猪很脏,才不是,猪是很漂亮的。”话音一落,我们马上说:您该不是把猪当宠物养了吧?任先生认真起来,很专业地说:猪有两类,一种洋种猪,一种土猪。洋猪皮色漂亮,粉红颜色,耳朵不大,鼻子不长,很可爱,但脾气暴躁。现在挂历上画的猪都是洋种猪,而以前绣像小说里画的猪是土猪。他指的是线装版本的《西游记》,那书里的猪八戒很丑,不像现在《孙悟空三打白骨精》里的猪八戒长得很漂亮了。土猪的皮色黑,鼻子很突出,鼻子两边有皱皱的皱纹,耳朵也大,像蒲扇,模样很难看。但这种猪肉好吃。于是,人们就把两种猪杂交起来,现在市面上吃的基本是杂交的猪。
说起杂交猪,任溶溶眉飞色舞地讲述那一次亲眼所见的经历。那时,饲养场要进些土猪来交配,于是从有名的出丁蹄的枫泾引进这猪的品种。那天有辆卡车开进他们的饲养场,只见那些两三年大的土猪从走板上下来,一摇一摆的模样,像千金小姐下阁楼,大家都看呆了。哦,如此神情的讲述,说明任先生对猪确实怀有深厚的感情。
所以,在他的猪倌生活里,猪个个是良种,是宝贝,对猪也讲“猪道主义”。一般来说,母猪生小猪的最后一只猪特别小,叫“落脚猪”,吃奶挤不过他的猪兄猪姐,很难成活。于是,任溶溶想了办法,到对面的牛奶棚,每天去讨还没有送出去消毒的牛奶,用奶瓶子喂它,“锲而不舍”。我看过任溶溶翻译《夏洛的网》,讲述蜘蛛夏洛为了解救小猪威尔伯的生命,多次用蜘蛛丝编织了一张爱的大网。这本书在国内印数达十八万册以上。书中讲述的威尔伯即是落脚猪。译者在用“落脚猪”这个词的时候,一定很有感触,所以读起来也很亲切。
说起他的猪倌生活,他说,自己是广东人,夏天穿一种叫香云纱的衣裳,“文革”时没人穿这东西,他妈妈看他在干校里劳动,把衣裳改做背心。他觉得穿这背心很方便,一方面看不出脏,一方面也容易洗。每天午睡时,他把湿透了的背心在水里漂洗一下,午睡起来就干了,又穿上去劳动。养猪场里“牛鬼”碰“牛鬼”,大家脚碰脚,横竖横了,不想别的,劳动也蛮开心。因为养猪养得好,这位饲养场的元老,还被评为先进工作者。
后来,干校成立了翻译连,这是周恩来总理交代的任务,翻译世界各国的历史。他们半天劳动半天翻译。他自己并不察觉,别人都觉着他身上有一股猪味。再后来也就全职搞外文翻译了。翻译是他的本职。我曾经问他,这辈子最初问世的作品是什么,他说是一篇儿童文学的译作,1945年,刊在你父亲孔另境主编的《新文学》创刊号上。当时,这个刊物档次很高,装帧精美,印制讲究,是抗战胜利后很快出版的大型文艺刊物。由于这个线索,我查阅了《新文学》,任溶溶没有署用本名任以奇,化名“易蓝”,是译自英文版《国际文学》上的土耳其小说《粘土做成的炸肉片》,那年他22岁。后来,他做了半个多世纪的翻译工作,获得了各种奖项。然而,从他的猪倌生活,我看到了一位可尊敬的“可大可小的人”(任溶溶一首儿童诗的篇名)。[/color][/siz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