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荔雨 2007-12-28 04:51
“大学城”与涅卡河
[size=3][color=darkgreen]日期:2007-12-25[/color][/size]
[size=3][color=darkgreen] [b]作者:叶廷芳[/b][/color][/size]
[size=3][color=darkgreen] 来源:文汇报
■叶廷芳
涅卡河在德国西南部蜿蜒三百余公里,最后汇入莱茵河。她的水量充沛,但流速缓慢,因而显得深沉,饱满,像个学识渊博、富有涵养的人。在德国,像她那样大小的河流数以十计,但像她那样具有的亲和力,找不出第二例了。奇怪,她流经她所在的巴东—符腾堡州的首府斯图加特,似乎并没有给她增加什么光环,但她流经的两个小县城倒给她带来无上的声誉。这就是位于她上游的图宾根(一译蒂宾根)和下游的海德堡。这两个小城,前者不过七万多人口,后者的人口也不到十三万,可两座大学的师生员工及其家属的人数分别占了全市人口的三分之二和一半以上,是名副其实的“大学城”。说来有趣,德国有数的闻名世界的五六所名牌大学,一多半都是“农村出身”。除这两所外,还有哥廷根大学和弗莱堡大学。若论历史,则海德堡大学是开山祖,1386年即文艺复兴的早期就诞生了。图宾根大学建于1477年,比我国的第一所大学还年长五百多岁。中国的俗话说,“一方土养一方人”。涅卡河流域能产生这样数量的最古老而且始终保持旺盛生命力的最高学府,和这一带的水土能没有关系吗?涅卡河,这股源自阿尔卑斯山的雪水,经过了多少大山深处的岩隙和沃原土层的渗透,汇集到这里,不知带来多少稀有的微量元素和神秘的生命密码。所以,我每次走过图宾根的爱伯尔哈特桥或海德堡的任何一座大桥时,都会不由自主地停下来,静静地看着那略带混浊的河水的流动,仿佛要从中寻找出孕育了无数智者大脑的那些元素,破解出那些密码;还想听一听当年天文学泰斗凯普勒、哲学大师黑格尔、谢林等人在图宾根留下的话音;存在哲学大师耶斯佩尔斯、诠释学创始人伽达默在海德堡大学课堂上演讲时尚未消失的余响。这一切生命信息,我想都密藏在涅卡河里,由她世世代代向后人传递着,否则,这两所古老的学府何以能长盛不衰?
是的,涅卡河是沉静的,爱思考的,即使有时波涛汹涌,桀傲不驯,也不离思索,呈现德国式的浪漫。君不见,其风格与西欧浪漫派殊异的“德国浪漫派”后期的几位实力人物,都是涅卡河的伟大儿子:荷尔德林、乌兰德、布伦塔诺、阿尔尼姆!尤其是荷尔德林,图宾根人最引为骄傲:这位最具“诗人哲学家”气质的天才,以他不同凡响的诗篇和杰出的叙事作品,不仅表达了对他的时代的忧思,而且预感到未来人类的生存危机,传递了属于未来世纪的审美信息。可以说,他所隶属的流派的首领兼理论家F·施莱格尔通过理论阐述所做的,他也做了,而有些施莱格尔未能做的,他也做了!无怪乎,这位不被他的时代所理解的诗人,现在人们把他视为欧洲浪漫主义到达现代主义最便捷的桥梁,因而名声与日俱增!而他,从小喝涅卡河的水长大,为涅卡河唱过多少美好的歌;曾与黑格尔、谢林等杰出人物在图宾根一同求学、结交,不幸至而立之年即罹患顽疾(精神错乱)。1806年迁居图宾根医治,虽然继续写诗,但没有人理解他,却成了孩子们逗乐的对象。最后没有人管他,多亏一个好心的木匠师傅的家庭接纳了他,让他住在他们家的阁楼里并照料他的生活,直至他最后结束自己的生命(1843)。1996年一个夏日的中午,当图宾根大学的著名老诗人、荷尔德林的研究者保尔·霍夫曼教授在陪我吃饭期间讲起荷尔德林晚年落魄时的一些细节时,我不禁潸然泪下。但荷尔德林在图宾根的37个春秋,始终都与涅卡河相依为命!你看与他朝夕相处的那幢米黄色的三层小楼,俗称“荷尔德林塔楼”,就直接濒临于河的岸边。站在爱伯尔哈特大桥上,朝逆水方向的右前方看去,不足百步,即是塔楼之所在。它以一个弧形的立面造型,突出于岸边整齐的墙面,成为游人视线中最醒目的目标。这个“突出”的设计,正表明荷尔德林与涅卡河的突出关系。故他曾宣称,这是他的“墓茔和庙宇”。是啊,涅卡河曾经给了他多少奇妙的灵感!她像一把琴弦,日夜伴他工作、睡眠;发病,思考。事实上,他在图宾根期间,虽然离不开医院,但他那些最瑰丽的、属于20世纪的诗篇,好多是在这里产生的!他最后把他的许多手稿甚至自己的生命都遗留在了这里,说明他要永远与涅卡河为伴。虽然他的遗体被埋在图宾根公墓,但他的灵魂却始终留在塔楼里。无疑,这幢“荷尔德林塔楼”才是荷尔德林永恒的墓碑!与他永远相伴的是“施瓦本浪漫派”首领乌兰德。这位图宾根大学秘书的儿子也是在涅卡河土生土长的,不仅是杰出的诗人,而且是有为的民主政治家和渊博的学者,是日尔曼语言文学的奠基者之一。而且,在荷尔德林寂寞的年代就为荷尔德林编过集子,还写过他的传记。有这样一位有成就的乡亲和同仁与自己为伴,荷尔德林该不会感到寂寞的吧?
在涅卡河的另一头,与荷尔德林遥相呼应的是德国后期浪漫派的“海德堡派”代表人物布伦塔诺和阿尔尼姆。他们不关心政治,也厌恶工业化气氛,而潜心于诗歌营造。在这方面涅卡河给了他另一种灵感,使他们除了写诗和办刊物以外,把注意力转向自然,转向民间,悉心从事民歌的收集工作,完成了德国文学史上两部最有价值的民歌集之一:《儿童的奇异号角》,既有力地抵消了德国浪漫派的“消极”倾向,又为涅卡河增添了人文分量,从而无愧于海德堡的光荣后裔。
无尽的涅卡河,你还会哺育出多少个凯普勒、黑格尔、伽达默、布伦塔诺、荷尔德林……?我仰望着,期待着。[/color][/siz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