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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雅 2007-12-10 22:13

旷世奇才大宗师 ——饶宗颐教授治学六十年概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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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11-30 00:00

作者: 来源: 发布人: chenshaoji
雷铎
  
  
  [b]宗颐教授[/b]

  大宗师的小素描
  
  从事文字写作与研究30余年来,我写过不算少的名人评介,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饶宗颐先生这样令我觉得难以下笔,我深感如同对着大地上的一座高山、一片大海、天空的一阵雄风、一片云霞———即所谓高山仰止,对着极高的山,你看不到它的峰尖;对着大海,你望不到它的边际;对着天空的雄风与云霞,你猜不准其边际之所在。虽然我已经写过好几篇有关饶宗颐教授的文章,在饶教授面前聆听教诲,书信讨教和长途电话往来也有10余次了,但感受如同面对云里的龙,见其首而不见其尾。
  
  饶公通晓6国语言,著作数千万言,研究领域涉及几十个领域之中的极尖端学术论题,学术贡献多得惊人,成就太大,因此饶公的头衔也多得吓人。海内外学者把他和钱钟书并列———所谓“南饶北钱”是也。
  
  面对这样一个大宗师,我应该从何说起呢?
  
  几年前,我写过一段半文言的评论,算是一个提要:
  
  “饶公宗颐,潮州人氏,幼承家学,卓有所成,年未弱冠,已有著述问世;而立之际,随上海辞书大家王云五氏,研学术于香江,复游学于欧亚,搜求海内外难得之史料,结交国际上顶级的大师,研究世界上顶尖的学术难题,著作等身,声誉远播久矣;公今年逾八秩,文通六国,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其学术,遍及敦煌学、甲骨学、考古学、金石学、宗教学诸多学科,乃国际汉学界泰斗,丹青妙手;先生才通古今,学贯中西,因‘不可分类’而‘无家可归’,‘其博其专,不让古人’。公退居之后,抚宋明古琴,写擘窠大字,泼随意丹青,黄苗子氏,赞其‘落笔便高’,笔笔有书卷气。又因其才学过人,胸纳浩然气,笔起快哉风,山水花卉各有特创,尤以佛教人物白画与张大千氏同誉,公以正养气,以奇治学,奇正相生,研究学术而登象牙之塔,作书画则成一家面目,尺幅而藏大千,书画相成,合璧生辉,故有‘旷世奇才’之誉,堪称当代学苑宗师、艺林大匠焉。”
  
 [b] 大学者的不凡经历与学术贡献[/b]
  
  先生1917年6月生于广东潮州,字固庵,号选堂,幼承家教,聪颖博学,年方十六,续编其父饶锷《潮州艺文志》;其《楚辞地理考》,辟楚辞研究之新域,29岁时在上海出版而一举成名。此后便专攻文史,潜心学术,一发不可收拾矣。
  
  先生后来成为海内外著名的经、史、考古和古文字学家,且工诗文,擅书画,涉猎的门类极广。先生笔耕一甲子,著述3000万言,治学之领域,遍及10大门类:举凡敦煌学、甲骨学、考古学、金石学、史学、目录学、词学、楚辞学、宗教学及华侨史料等诸多学科,著述宏丰,仅其中《20世纪饶宗颐学术文集》即浩浩12卷,洋洋1000多万字;专著60多种,各种论文400余篇。先生通晓英语、法语、日语、德语、印度语、伊拉克语等6国语言文字,其中古梵文、巴比伦古楔形文字,有的在其本国亦少有人精通,而饶先生以一个学方块字的中国人,却能通乎异国“天书”,非天才何能如是?
  
  北京大学季羡林教授说:饶公之成就,得益于其能出入乎“地下实物与纸上遗文”、“异族故书与吾国旧籍”、“外来观念与固有材料”之间。公之熟谙经史子集自不待言,甲骨、简帛遗文堪称权威,亚洲诸宗教更是师心自悟。
  
  先生治学半个世纪以来,足迹遍布五大洲,从事讲学、研究和文化交流,先生自谓“五洲历其四,九州历其七”,治学60年间,教授、研究员之类的头衔,即有几十个之多;其任教、受聘者,多是国际上的名牌学府与研究机构,除香港和大陆大学之外,先生先后在新加坡大学、印度班达伽东方研究所、法国科研中心、法国远东学院、美国耶鲁大学研究院、日本京都大学、九州大学从事讲学或研究,先后被香港大学授为荣誉文学博士和法国索邦高等研究院授为人文科学博士,并兼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古籍整理小组顾问、泰国华侨崇圣大学中华文化研究院院长诸职。
  
  1962年,年方45岁的饶先生,荣获号称“西方汉学之诺贝尔奖”的法国法兰西学院“儒莲奖”;此后,荣誉接踵而至:荣受法国文化部文学艺术勋章、香港海外文学艺术家协会授予的中华文学艺术家金龙奖和国学大师荣衔;2000年中秋前夕,先生荣获港府授予的大紫荆勋章称号。
  
  先生在敦煌学上骄人的贡献值得独书一笔:在“纪念敦煌藏经洞文物发现暨敦煌学百年”活动中,一项是由国家文物局和甘肃省人民政府颁授“敦煌文物保护研究特殊贡献奖”,先生与常书鸿、段文杰、邵逸夫、平山郁夫(日本)、季羡林、潘重规(台北)等6位功勋卓著的敦煌保护功臣和研究专家,以及中国敦煌研究院、美国盖蒂、东京国立文化财研究所等3家卓越的研究机构一道,受勋而载誉,世界百年,故世者与健在者,获此殊荣区区7人而已,先生以“顺便研究”而能与常书鸿诸公比肩,岂能不令人折服乎?
  
  法国汉学界领袖戴密微教授、日本东京大学东洋文化研究所所长池田温教授、印度古梵文著名学者白春晖先生都对饶先生推崇备至;港澳台、新马泰,对先生之成就,亦盛誉有加;国内外同行如是评价饶先生,曰:“当今汉学界公认的权威”,曰:“处理顶尖学术难题的国际著名汉学大家”;曰“当今集学术和艺术于一身的一代英才”;曰“当今汉学界导夫先路的学者”,曰“顶尖学者、旷世奇才”。
  
  1996年8月,“饶宗颐学术研讨会”在潮州市举行,来自中国大陆和美国、法国、日本、荷兰、新加坡以及港、澳、台等地的80多位学者出席,“饶学”的确立,奠定了饶宗颐在国际的学术地位。
  
  [b]大宗师的治学“秘笈”[/b]
  
  先生治学之道,风格多样,方法灵活,实难以一言一蔽之。但为了研究的方便,以我一己之见,可简单概括为4个字:曰游,曰(宁页),曰通,曰恒。
  
  游者,一曰游击治学,游刃乎诸多学科之间,知识互参互见;二曰知识杂交,以渊博学识与过人才思,游刃于旁通之相异学科间;三曰广游历,读万卷书于斗室之内,国学为其根,西学为其叶;行万里路于寰宇之间,书卷为其基,考古为其筑。
  
  (宁页)者,敢入诸“象牙之塔”,擅破诸“马首”之题,研顶尖学问,医“疑难杂症”,于一流学府机构修习,与一流学者专家为友。
  
  先生涉猎极为广泛,且多具开创性其学术建树多矣哉,略举几个国内外首开风气之先的研究成果———先生先后著述了国内外第一部楚辞书目《楚辞书录》,国内外研究张天师热潮的奠基之作《老子想尔笺校注》;其治楚帛书、云梦日书、辑全明词,皆先人著鞭;始编录星马华文碑刻,开海外金石学之先河;其他著作如《殷代贞卜人物通考》,贞人卜事互为经纬而呈殷史概貌;《词集考》为明以前词书之总导引。
  
  在敦煌学方面,更多独专之成果:除研究敦煌道教文献的开创之作《老子想尔笺校注》与填补了敦煌画研究中重视壁画、绢画而忽略遗书纸画的缺陷的一项空白的《敦煌白画》等外,尚有研究敦煌曲子词和敦煌乐谱的先驱之作的《敦煌曲》与《敦煌琵琶谱读记》;研究敦煌写卷书法最为完整系统的著作《敦煌书法丛刊》等。
  
  先生于释道二藏如数家珍,以其对佛教经典和对道家藏书的熟识,解决了许多前人悬而未决的难题。例如敦煌遗书中有一个宋初人用“十一曜”推流年的批命本子《灵州大都督府白衣术士康遵课》。海内外众多学者都考据不出十一曜确指的星宿。饶先生根据道家文献之互参,确定了十一曜的内容。先生对道藏的熟悉程度,可见一斑。
  
  又,唐德宗贞元年间在吐蕃曾发生过一场我国僧人摩河衍与婆罗门僧人莲花戒关于佛教教义之著名辩论的年代,学术界颇多争论,以往学者多是应用典籍中的文献,故众说纷纭。然而先生另辟思路,根据敦煌遗书所用唐朝纪元与吐蕃纪年的年号的终始,再参以其它文献,确定了争论年代应在792~794年。此说法虽始于法人戴密微,但作最后论定的,是饶宗颐先生。
  
  其他如对于宋齐以降产生的经疏学与佛家经疏“同源”说的矫正,先生力排众议,一言而成定论,先生对中印文化交流史上的这桩公案的圆满解决,其得力处在于其通晓梵文,能够直接阅读梵文本婆罗门经典和佛教经典。
  
  关于刘勰对《文心雕龙》“览华而食实,弃邪而采正”主张的历史贡献的评价,先生尝提出:“彦和之文学主张,处处以正为依归。”道出了刘勰功在“雕龙”而非“雕虫”的主要意义之所在;一般持论多说刘勰为儒家正统,饶先生则应用大量证据说明了刘勰颇多得益于佛教。
  
  甚至在音律方面,先生亦有他自己的贡献,对谢灵运《十四音训叙》中有关四流音问题,学界有歧见的学术悬案,先生有很多独到的见解。
  
  通者,专于若干主要领域,而后辐射到邻近的新领域,发乎史志及目录学,而及乎考古及文字学,复转乎史学及宗教。先生曾对后学的我慷慨授秘:“文字学是考古的基底功夫;目录学是我此生得益最多的学科,令你在茫茫学海中得以用最快的时间找到最需要的材料;其他学科,只是旁移“一点点而已”。
  
  恒者,恒心、恒常、恒长也。先生数十年如一日,治学孜孜不倦,谓之恒心;恒常者,持之以恒,天天作“功课”,此恒常之一义也;又,以禅宗所说的“平常心”,第二度“见山是山”,反比以功利心态更易于获得“上帝的恩宠”;恒长者,擅养身与养心,养浩然气作逍遥游,使生命如同长明灯。先生自14岁起,学“因是子静坐法”,几十年从不间断,每日早起静坐,然后散步,晚间9时必宽衣就寝,保持健康之身心,令治学轻松自如。我曾经就国内学者将先生与清末两位大学者龚自珍和王国维并论而询问先生的看法,先生说:与上述二位比较,自不敢当;但我的好处是活得长命,龚自珍只活到49岁,王国维先生50岁,以他们50岁的成绩,和我80岁的成绩比较,是不够公平的;但龚自珍也的确“火气”大了一点,要不,可以更长命,成就更大,人的生命如同蜡烛,烧得红红旺旺的,却很快熄灭,倒不如用青青的火苗,更长久地燃烧,来得经济。
  
  上述,是对话的大意而已,先生以其治学乃至生命保鲜如此重要的秘笈相授,听了真令人有如醍醐灌顶,毕生不敢忘其教诲也。
  
  先生天才的学术贡献,令人如仰高山,如面大海,不知其所由来,不明其所由止。
  
  宋人苏东坡说:“学如富贵在博收,仰取俯拾无遗筹。”先生的成功之道,正是如此,俯仰之间,全是学问。
  
  [b]大师及其书画艺术[/b]
  
  下笔千言,我只概述了饶公此生成就双璧中的一半,即一个学术的饶宗颐;此外,尚有另外的一半:一个艺术的饶宗颐。关于先生的书画艺术成就,我的同宗前辈、当代著名画家黄苗子先生如是评论饶宗颐先生的书画:“一位史学、文学、佛学、敦煌学、美学著作等身的学者,而又是一位画家,这在过去,却是罕见。”
  
  1994年9月7日,《饶宗颐教授书画展》在北京中国书画研究院展览馆揭幕时,全国政协主席李瑞环亲临剪彩,北京各界知名人士200余人出席,中央电视台当晚新闻联播以显要排列予以报道;而在1993年香港的国际拍卖行上,饶公的书法已是字逾千金,画值数十万元,可谓“香港纸贵”矣。
  
  1996年10月,香港回归前不久,在香港举办的《饶宗颐八十(书画)回顾展》上,香港各界要人云集,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占满香港大学展览馆椭圆形大厅整整一面墙壁的一幅一丈六尺的国画《百福是荷》,121朵的荷花,以酣畅淋漓的笔墨,氤氲着80高龄作者的浩然大气和对香港回归的祝福。这幅一半完成于悉尼、一半完成于香港、却是装裱于广州从化(香港没有足够大的设备)的大画,实在是气势逼人,我在这幅当时国内外尺寸纪录最大的荷花国画面前站了足足一个钟头,感慨良多以致无言。
  
  关于饶公的书画,绘画方面,擅山水画,写生及于域外山川,不拘一法,而有自己面目。行家的评价是:人物画,取法敦煌白画之白描画法,于李龙眠、赵沤波、仇十洲、陈老莲诸家之外,开一新路,影响颇大。其国画题材广涉山水、人物、花鸟,有传统流派的摹仿,有世界各国风光的写生,更有自成风格的创作;先生书法方面,植根于古文字,而行草则融入明末诸家豪纵韵趣,隶书兼采谷口、汀洲、冬心、完白之长,自成一格。真草隶篆皆得心应手。从大幅中堂、屏条、对联到仅方寸空间的小品,风格形式尽管多样,而沁人心扉的书卷气总洋溢于每件作品。
  
  以我之见,先生之游艺,比诸治学,近其趣而异果,殊其途而同归。其游于艺也,发轫乎未冠之岁,而成就于知命之年。其沉潜久兮,其成就高兮,其题材广兮,其风格丰兮,其韵味隽永兮。
  
  先前,画论家把中国画分为“画人画”和“文人画”,我以为,饶先生的独创,使中国画的风格又多了一种,姑命之为“学者画”,即诗人的才情更加上学者的宏博。
  
  例如,现代画家画山,多源于写生,来龙去脉一一了了,讲究的是可看、可行、可居(此说其实始于明清间人);而先生则不然,他笔下的山,纹路像古木、如老石,类云纹……这山人世间有没有并不要紧,要紧的是能抒发画者心中的块垒,如同先生爱写擘窠大字是抒发胸中的块垒一样的所以,先生的画,不像今人的画而像是古人的画。一次,在长途电话上,我说到赖少其先生“八十五以后作品展”进入了一种“无法无天、天马行空”的自由大境界,饶先生说:“我也在追求这种境界可惜还达不到。”饶先生其实是自谦,至少,这段对话可以多少注释他的绘画的境界定位:画心中的山水,而不是复制现实中的山水,那山水,或许人间并没有,而是“此景应是天上有”,给观赏者快意无限同时又无以名状的艺术遐想和精神感动。
  
  先生在其《澄心论萃》书中,有一段“奇正论”极其精彩,先生后来对我说,“奇正”学说是他为人和为艺的基石:他并非“奇人”,其实是“正以养气、奇以治学”;同理,先生的字画乃至诗词,亦是“正以立意、奇以用笔”,因此故,既面目鲜明,奇崛多姿,又正气凛凛,浩然有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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