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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华树 2007-12-5 16:53

万圣节与天堂鸟

[size=2][color=darkgreen]    ■边芹[/color][/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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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圣节那天我路过奥弗涅山区一座小教堂,凑巧撞见神父,便闲聊起来,主题从本地特产最后转到今生来世的问题上。
   
    神父说:“好好利用这个世界,因为不会再有另一个世界了。”从上帝的使者嘴里听到这句话,我的心直往胸口外面逃,他难道不是为了天国才从事这个职业?他信的那个神难道不在茫茫星空的某个角落?
   
    我接过话:“人是悬而未落的一滴水,我知道什么东西在前面等我。”
   
    问题就在于这个“我知道”,尼采说过不是不确信的东西让人发疯,而是确信的东西。
   
    我从小山坡走下来,神话故事里的村庄就这么留在一个不经意的地方,路边是青绿草场,由树篱划界,牛在里面闲适地吃草。我走过去,没有一只抬起头,这样笃定地让存在归还存在本身,让我体验到“不问”的惬意。
   
    要不要相信另一个世界?这往往是脑子多几道坎的人才提的问题,对于其他人,问是多余的。人类只在百年间就这个问题多打了几个问号,问号没有彻底解开,已经有人预言(马尔罗):二十一世纪将是宗教的。这样的话一般要等五十年,或得到印证,或一钱不值。只要看东欧、北美的基督教回潮,以及法国人丢弃拚命争来的“自由”又跑进教堂结婚,就明白那预言结了果子。人可以轻易丢掉他的过去,但过不多久又回头拍拍尘土捡回来。
   
    万圣节是每年11月1日天主教的节日,有点清明节的味道,但底色不同,这一天生死界临时取消,生者与死者只要是好天主教徒,都可成圣。有了同等身份,死人活人便可以24小时临时聚首,放假庆祝是寄希望到了时间尽头,重逢可以永久固定下来。万圣节与新教的鬼节也不一样,新教徒对“圣”字过敏,因为天主教徒曾以“圣”之名对他们大开杀戒。新教的鬼节没有天主教那么多仙气,倒有点阴森恐怖,因为这一夜鬼被允许走出坟墓,鬼与人没有一起成圣,倒是一块在俗世大玩一通。不管圣节鬼节,这一天在基督教社会是看不见的世界与看得见的世界惟一沟通的日子,在法国有心人会带一把菊花去墓地,但就是几朵花,没有食物也没有纸钱,更没有太多的眼泪,震天价响的哭声简直不可想象。
   
    西方人有别于东方人的地方,人前绅士人后强盗是关键一点。人前必讲究的是雅。哭,尤其是放声大哭,不雅。只有“热血”民族才凡事拧出三分情让眼泪随处抛洒。在家里做的事决不在公开场合做,所以衣服不晾到屋外、葬礼上不嚎啕大哭、睡衣拖鞋不穿上街、心里咬牙切齿一个子儿都不肯放手但照样彬彬有礼为女人拉门……而且他们走到哪儿这杆标尺都拴在腰带上,以此测量,大半个地球至今都是野蛮的。
   
    在墓地的绅士作派还缘于他们相信天国。把人送往天堂,哭什么?既然坚信天上比地下好,两个世界便谁也不欠谁。多聪明,只须一个漂亮假设,就保全了风度。而风度是西方文明布料上的印花,没有这些扎眼的装饰,你往布丝里探,就触到了不可更改的粗麻硬线。
   
    每一种文化都有它的另一个世界。我们相信阴间,他们相信天国。死,在两个观念里走上不同的筵席。天堂想必什么都有,所以一束花,送人走就行,行李就可以免了。免了行李也有好处,西方人不掘自己帝王的墓,倒不是灵魂高尚,而是里面没有好东西,难得让死人戴走一只戒指,就算是大方的了。但挡不住他们满世界去掘东方王侯的墓,因为里面有财宝。埃及法老怎么也想不到最后栽在英国人和法国人手里。我去圣·日尔曼·昂莱城堡的考古博物馆,探寻看得见与看不见世界的关系,发觉基督教盛行前,坟里是带东西的,想必那时“天堂”的概念还没有灌输到脑袋里,要带一些东西到另一个世界去享用。“天堂”的概念被设计出来真是一石二鸟,为活人摆脱死人提供了很多方便。首要一点是不让遗产凭白无故让死人带走;其次是臆造出一个美世界,让留下的人看紧钱袋而没有太多遗憾。这种概念设计极其精巧,弃了死人还能让活人心安理得。理解西方人必须从他们设计概念的技巧上去挖,否则永远围着他们的漂亮话打转,上了当都不知陷阱的机关在哪里。基督教就像一把快刀,将灵与肉一分两半,分得之彻底,一个人可以一分钟前跟你亲嘴,下一分钟就要你分付两个欧元咖啡钱。这是与西方人打交道不致心碎的切入点。
   
    空身走人,不是逝者想得开,而是活人权力大。只有心软的民族与死人有一种扯不断的关系,想象把死人送进天国的西方人,实际上是送进棺材了事,傻瓜才去操心他们在另一个世界的喜怒哀乐。一年中有24小时放他们出来一下,界还是不肯拿掉的,何况在天主教世界还必须先拥有同等身份。文明依人的本性建构,一砖一木都找得到血脉,奠基的那些砖石,反映了不同设想,而设想是文明花架子的出发点,出发点一个不小心,岔出去就远了。阎王显然没有事事安排好,所以纸钱、食物还得活着的人上贡。不要说在坟头放馒头摆菜碟的麻烦,就是放了也还是落在活人胃里,更不要说烧纸钱那个污染浪费。但做的人笃信不疑,那是他的坐标,他从来不想送走了事,也不敢从死人手里大肆夺权。中国人就是这样,跟死人都扯不清,活人之间那团糖稀,你又怎么能一刀斩断?
   
    我得出结论:天堂是个美世界,阴间是个俗世界;美世界空手去就行,俗世界必须有点钱。不管美和俗,没有一种文化不相信它自己的另一个世界。相信俗世界的人,走到阴曹地府都丢不下锅碗瓢勺,至少不懂得为自私编织华丽的借口,他烟熏火燎、死死活活,只在模糊那界线;设想美世界的人,却从不拖泥带水,那一边可以虚抹得美轮美奂,心里却早就划上了界。坐在死亡筵席的那一边,颇能点透民族的本性。[/color][/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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