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荔荔雨 2007-12-2 17:46

傻鸟有傻福

[size=2][color=darkgreen]    ■唐小为[/color][/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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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四月间的美国东北部,还是滑雪爱好者的天下。可怜我们这些植物系学生,只有在温室里,才能有一点春天的感觉。去年此时,我天天都跑去探望我们实验室那几盆自德州寄过来的密穗蕨,一个多月了,在最暖和湿润的房间里伺候着,竟连片新叶子也不生——据说它们在南方老家时可是一年四季都要结孢子的!做不成试验,免不了和师姐抱怨,她只是笑笑说,就好像你初来乍到,周围都是新邻居,系里的老师连名字还叫不上来时,不是也很少发言吗?慢慢混熟了,话自然就多起来了;想想那些前半生呆在一块泥巴里从没动过窝的密穗蕨,突然到了这么个左边是石松,右边是桫椤,头顶还悬着猪笼草的地方,你怎么也得给人一点时间适应适应吧。
   
    哦,这么说我最多只能批评它们不够外向喽。不论怎样,当我第N次自温室失望而归时,还是忍不住心头不爽,准备再好好参它们一本。可跑到导师办公室门口,正要开口,却发现菲尔教授没有像往常一样在他的电脑面前正襟危坐,而是趴在暖气片上伸长脖子探出头去,鼻子紧贴在窗玻璃上。
   
    我轻轻地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一番奇怪的景象:实验楼门口的一排花楸树上,密密麻麻地有百十来只蜜黄色的鸟,起劲儿地扑腾着,发出有点儿像蝉鸣的啁啾声,一副体力过剩的样子。在这天气看到这么活泼的一大群鸟,对我这样没多少鸟类学知识的人来说,就像是发现冰箱里冻的烤火鸡突然长了腿,推开门来满地乱跑一样。于是我忘记了与那几盆密穗蕨的过节,从兴奋不已的教授那里,听来了这个传奇鸟故事。
   
    这是一种学名叫WAXWING(朱缘蜡翅鸟,又叫太平鸟)的旅鸟,每年冬天要从巴拿马一直迁飞到阿拉斯加以北的极圈里,留在那儿避暑,据说届时那里将有肥嘟嘟的小虫子盛宴候着它们。它们踩着从低纬到高纬次第转暖的步调北迁,三四月间到美加边境时,这里的人们已经在冰天雪地里生活了快半年。因此大家看到它们都会很兴奋——那说明春天就不远了啊!
   
    常路过我们这儿的太平鸟有两种,雪松太平鸟(cedarwaxing)和波西米亚太平鸟(bohemianwaxwing)。雪松太平鸟是蜜色或浅栗色的脸,配了同色的,微卷上扬的羽冠和肚兜,波西米亚种则是白羽冠,白肚兜,个子也要大一些。除此之外,他们都统一着黑色佐罗眼罩,披深灰色滚一道黄边儿的扇尾长袍,翅尖部分还都有朱红色的镶花,据说那点红色儿颇像过去封信用的封蜡,故此得名“蜡翅鸟”。
   
    别看它们穿得很“摩登”,其实傻气十足。没有虫子的整个冬季里,它们以浆果为食。而在北美大陆上,最对它们胃口的莫过于南方的杜松(juniper)和北方的美洲花楸果(rowanberry)(而住在东亚地区的waxwing,据说因为近年来改吃忍冬的果实,其中含有的色素让尾巴上的黄边儿都变成橙色儿了)。美洲花楸是一种蔷薇科落叶小乔木,每年九十月份结果,原是红彤彤的色儿,酸溜溜的味儿,在树上挂了这一冬,被风霜雨雪锤炼成紫红色,内里则已经发酵得厉害了。但馋嘴鸟儿们哪顾得了这些,只管放开肚皮傻吃。吃完一开飞,乖乖,个个儿跟喝高了似的,摇摇晃晃地净往窗玻璃上撞。要是这一撞能撞醒过劲儿来,趴窗台上打个盹儿,消消酒再走,就权当“杨柳岸晓风残月”吧。若是有不走运的脑袋朝下自由落体,可就要到地府里陪刘伶吟诗去也。所以为了保护它们,学校每年这个时候都会email大家,叫在窗台上墙围子底下都铺上厚厚的报纸,为这些稀里糊涂乱跳楼的家伙准备下减震的垫子。
   
    由此看来这太平鸟的日子还真算不上太平,不如改叫“醉汉鸟”来得贴切。大概由于游学四方,见多识广,“醉汉们”倒不怎么怕人。学校里正值下课时间,到处人来人往,他们却依然一副“醉后何妨死便埋”的刘伶风度,就像是说“你们忙你们的,我们‘派对’我们的,各行其是好啦!”
   
    那一个早上,我也无心再忙,而是趴在窗边,尽情地欣赏这些热热闹闹“猜拳行令”的远道客人。遗憾的是手边没相机,否则真该拍张照片摆到温室里做密穗蕨们的榜样——看看人家,活得多自在舒展呀!知道不知道啊,就快到春天了啦……
   
    转眼一年过去,又是三月中旬。上周末我一个人在实验室看书,新到的密穗蕨还是很不合作,让人束手无策。午饭时分,静悄悄的校园突然就热闹了起来。“啾啾……”“咻西咻西”“唧唧啾啾!”(花楸果!花楸果!休息休息,这么多花楸果,花楸果!——我翻译的)没错,这是waxwing驾到!今年是大年,每棵花楸都一嘟噜一嘟噜地挂满了果子,醉汉们想必乐得够呛。让人担心的是,大周末的,谁来给他们铺减震垫呢?跑下楼去我才想到,昨晚下那一夜的雪,到现在都还没停住,地上到处铺下了软绵绵厚实实的新雪,这应该算是上帝给它们备的垫子吧。
   
    突然想起海子有一首叫《花楸树》的诗,开头是这样的:
   
    我无限的热爱着新的一日
   
    今天的太阳  今天的马  今天的花楸树
   
    我健康  富足  拥有一生
   
    海子爱花楸树肯定有他的深刻理由,我不得而知,但这首诗要是让“醉汉们”来写,中间那句排比想必要改成“今天的好酒,今天的雪,今天的花楸树”罢!
   
    敞开喝吧,你们这些健康、富足的傻鸟,可真是有傻福啊。[/color][/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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