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荔雨 2007-12-2 17:44
斯奈德与寒山子
[size=2][color=darkgreen] ■龙彼德[/color][/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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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美国诗人加里·斯奈德口中听到我国古代诗僧寒山子的故事,的确有些“出口转内销”的味道。也正因为此,我对寒山子其人其诗特别重视,也特别着迷。
那是1984年秋天,作为中国作协浙江分会秘书长,我在杭州接待了一个阵容可观的美国作家代表团,其中就有大名鼎鼎的诗人麦伦·金斯伯格、加里·斯奈德,还有一位后来(1993年)获诺贝尔文学奖的黑人女作家托尼·莫妮森。
在西湖的游船上,斯奈德向我阐述了他的一个观点:“生活在乡村僻壤令人愉快,因为在那里更亲近于水源、燃料、蔬菜……这些是根本,人类古老的根本。”这时有两只水鸭从右舷掠过,向树木葱茏、楼阁掩映的湖心亭飞去,斯奈德用欣喜的目光望了起码有一分钟,才接着说:“在历史进程中,如果人类与自己应当而且已经赖以生存的根本分离得太远的话,人类的创造力和所有的艺术就会走向枯萎。”
“你心仪的中国古典诗人是谁?”我扶着船上的栏杆发问。
“寒山子。”斯奈德毫不犹豫地回答道,随着他的话音,一尾金鲤从三米近处的湖上跃起,将蓝空画出一道弧线,使湖面绽开一片白花,一船人的眼睛都不禁为之一亮。
1956年8月在Evergreen Review杂志第二卷第六期,发表了斯奈德翻译的寒山诗24首,其自序称:“1953年美国有一次日本画展,其中有幅画里出现过一个衣衫破烂、长发飞扬、在风里大笑的人,手握着一个卷轴,立在山中的一个高岩上,这就是寒山。”看来,疏离社会,亲近自然,放浪形骸,自我拯救,是寒山吸引斯奈德等人的主要原因,他的译诗也较好地传达了寒山的诗境与禅境,是对人生和大自然的美感的捕捉,透露出人类心灵所能达到的自由解放。不过,需要补充的是,这24首译诗的出名不是在当年而是在1958年,得力于凯鲁亚克的小说《法丐》。这本书写到了斯奈德如何向作者讲解其所译的寒山诗,如何把他引向山巅,导向顿悟。在凯鲁亚克的笔下,斯奈德成了寒山的化身,二人合而为一,“这一个不可捉摸的人,在高山上,在云雾间,能摆脱一切世俗的文明的纠缠,自在、自足而冷漠,而他表面上却装疯做傻,状如乞丐。”(钟玲《寒山在东方和西方文学界的地位》)难怪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美国,有那么多年轻人将寒山子作为效仿的偶像,将禅宗称之为“亚洲流行性感冒”,一度流行的《中国文学选集》英文本,只收斯奈德翻译的寒山诗,不收或少收中国其他诗人的诗。美国社会这一“嬉皮(也叫嬉痞)现象”又反过来影响到中国,极大地提高了寒山子的知名度。
今年夏天,我到天台去了一趟,在国清寺内,丰干法师与寒山、拾得三塑像前的壁上,我看到这样两段对话,显示了佛门胸怀与天台禅机:
寒山问拾得: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贱我骗我,如何处置乎?
拾得曰:只要忍他让他避他由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过几年,你且看他。
由于寒山、拾得亲如兄弟,笑口常开,乐为人们排忧解难,被民间奉为“和合二仙”,并将他俩少年时的形象画成瑞图,悬挂在举行婚礼的喜堂上,以示祝福。然而,让我动心的不是这神话的少年,而是那非佛非道亦非儒的凡人。请看他写在树间石上的诗句:“千云万水间,中有一闲士。白日游青山,夜归岩下睡。”“石床临碧沼,虎鹿每为邻。自羡幽居乐,是为象外人。”“倏尔过春秋,寂然无尘累。快哉何所依,静若秋江水。”这与斯奈德关于“人类古老的根本”的论述何其相似乃尔!在强调环境保护、生态平衡、人天和谐的当代,更有其警世作用、现实意义。特别是下面这首诗:“高高顶峰上,四顾极无边。独坐无人知,孤月照寒泉。”它使我想到斯奈德的代表作《松树的树冠》:
蓝色的夜
有霜雾,天空中
明月朗照。
松树的树冠
弯成霜一般蓝,淡淡地
没入天空,霜,星光。
靴子的吱嘎声。
兔的足迹,鹿的足迹
我们知道什么。
境界宁静,神秘,不可知;语言朴实,空灵,有禅味。二者的共同点太多了,可以说是相隔千年的两个哲人的一次罕见的心灵碰撞,一场顶尖的智慧交流。就像英国诗人柯尔律治在1797年夏天做了一个梦(这个梦的内容是中国元代忽必烈汗按照另外一个梦命令大臣建造了一座宏伟的宫殿),根据这个梦他写出了一首不完整的杰作《忽必烈汗》一样,完全称得起世界诗歌史上的奇迹和佳话。[/color][/siz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