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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华树 2007-11-29 16:05

残雪:内心生活的三个层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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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般人,哪怕是一些高等文化人,是很少注意到,自己的内部的精神活动也是有层次的。可以说,越是关注这一点的人,他的层次就越分明,精神的世界也就越复杂,这个人也越具有自我反省的能力。反之,那些越是忽略这一点、混混沌沌得过且过的人,他的层次就越浅,越缺乏对自我的观照。一个人,平时的所思所想,对于世俗事物的情感反应等,我将其归纳为内心生活的第一个层次。这类精神产物还是比较初级的,粗糙的,未经过滤的,里面有很多杂质。夜晚的梦境则是第二个层次。在那里头,本质现身,让人换一双眼睛来重新看世界内部的模样,而自己也变成了一个对象,一个“他者”。所以人的梦境里头具有无限的可能性,这些可能性作为暗示弥漫在风景里头,敦促人向自己的本质回归。但夜晚的梦还只是提供了反省观照的可能性,还并没有将这种可能性来付诸实践——因为做梦是不由自主的被动行为。只有人类的精神创造活动,才是内心生活的第三个层次。人在从事创造(音乐、哲学、艺术表演、文学等等)之际,进入到完全陌生的精神维度,在那里头,死人开口说话,完全意想不到的画面或事件层出不穷,一切世俗的常规全部作废,代之以神秘的、无法把握的逻辑所主宰的冲动。而且人只有在这类创造中,才能将黑夜梦境中的可能性加以实现,达到深层次的反省。否则梦永远是梦,同人的精神生活是脱节的。


        从童年时代起,我的生活中就有两种梦,即,夜晚的梦和白天的梦。童年时代的白日梦是很纯真的,总是一个人悄悄地想那些好的,美丽的,带有理想色彩的事。一般是凭空想象,也有的时候以故事,电影和图书做媒介。白日梦中的“我”是比较模糊的,似乎是一个善感的、具有同情心的影子人。而白日梦的材料,则可以是生活中的任何小事。想象的目的,则是为了满足自己各种各样的欲望。或许下意识里,有很强的要使自己变得完美的倾向。比如我极为喜欢养小动物,在寒冷的冬天,我就设想自己在结冰的路面上捡到一只冻坏了的蝙蝠。我将它带回家,把它放在一大团暖和的棉花里头,再将棉花团放到火炉旁,然后看着它慢慢苏醒。这样就救活了它。冬天没有蚊虫,给它吃什么呢?我要训练它吃饭。它长啊,长啊,长得很大很大,翅膀一张开像一把油纸伞一样。那时我就要带着这只巨大的蝙蝠到处走,让大家看稀奇。我还设想过自己救父亲的英雄举动,设想过从地面钻洞,一直钻到泉水冒出来的那种美事。


        儿时的白日梦接近于创造,但还不是真正的创造。因为梦中的角色还未分裂,所以还不会自省。如我在很多文章里谈到的那样,我认为真正的创造是需要强大的理性的。只有理性可以使人潜入到意识的黑暗底层,从那里掀起万丈波澜;也只有理性可以通过压制人的欲望使其产生反弹,从而去进行前所未有的表演,让人性这个矛盾通过表演得到淋漓尽致的展示。可是,由年复一年的白日梦自然而然地转到文学创作上来,在我似乎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当然这是一个质的飞跃。


       不记得是哪一天,我坐在桌旁信手写下一些文字时,一股陌生的情绪从我内部喷涌而出,我的笔突然就获得了神力。也许是几十年的向内凝视的习惯突然启动了我内面的某个机制,地狱之门被打开,幽灵们蜂涌而出?


        通过艺术、哲学、音乐、表演等等高层次的媒介来养成向内凝视的习惯,是作为现代人必须具备的素质。并不一定人人都要写哲学,搞艺术,通过阅读和欣赏,我们可以过一种准艺术家的生活。因为哲学和现代艺术,是需要创造性的阅读和欣赏的。如果每个人都善于反省自己,那么这个民族就是一个善于反省的民族,有理想、有生气的民族。这样的民族,必然拥有深层的精神生活,并且会产生大批艺术家和哲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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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雅 2007-11-30 01:02

只要有凳子和笔就能写--访作家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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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舒晋瑜


  在去年的“中日女作家作品大系”的研讨会上初次见到残雪。利落的短发,格子衬衫束在白色休闲裤里,随意地配了双运动鞋。瘦削、清爽,看上去残雪更像单纯的中学生,似乎刚从操场上跑步回来。在实力相当、人气正旺的一群女作家中,残雪像个局外人:她不声不响,却有一种超然的气质。

  在后来与残雪的对话中,这种印象更为凸显。她的确是与众不同。作为读者,她的阅读是与作家的对话;作为作家,她的写作是关于灵魂的探索。她完全融入作品之中,而不仅仅是简单地运用大脑或者手中的笔。

  先谈谈您所经历的创作道路好吗?

  我成为专业作家是在1988年,在那之前我和我丈夫做裁缝。从写作的过程看,过去的每个阶段都有特征。早期的《黄泥街》、《山上的小屋》,特点是人间烟火的味道重一点;第二阶段,包括《种在走廊上的苹果树》、《苍老的浮云》以及我唯一的一部长篇《突围表演》,是从外向里的挖掘,像旋风一样层层深入地旋进去;第三阶段,从《痕》开始,专门集中在一种深层的东西上,是以艺术家本身的创作为题材。以后又写了《思想汇报》。写论文时,有学生说我是“自己吃自己”。现在应该是第四阶段,跟以前又有一点不同。

  近年来您转移到对文学大师的解读。从小说创作到对文学大师的解读,是有意识的转变呢还是顺其自然?

  应该是顺其自然。这种解读同时也是对于自己思路的整理。搞了16年的创作,思想应该整理一下,我写的是别人,实际上也是自己的创作观念,解读大师也是在探讨自己、探讨灵魂,这种探讨只能建立在写作的过程中。但我在写评论的同时也写了很多小说。

  从什么时候开始解读的?

  这项工作从1997年开始,那时是解读卡夫卡,从近代开始越写越远。只要是影响过我的作家,都来写一下。

  与写小说相比,这种解读是否更为不易?

  当然了。自己的写作是凭灵感,原创的东西或“无意识”多一些,没有事先的构思;解读大师除了创造还要理解别人,力求跟你的对象达到最深层次的沟通。我一般是反复地看,至少看一年,然后开始写。比如我看了日本作家松浦理英子的《大拇指》,就觉得能与作者达到深层次的沟通。如果只是一般的理解,写出的评论也只是表面的;只有达到一种非常高的境界,心有灵犀了,才能有灵魂上的沟通。

  听起来好像有点玄妙。怎么样才能感觉自己已经达到和作者的“神交”了?

  一定要有所准备。我已经有一二十年的准备了,这么多年我一直做同一件事情。创作和解读都是在做同一种事情,那就是灵魂的探索。有人说这种事很快就可以做完,这是对文学的无知。

  有评论说您是当代文学的奇才。您如何看待这一评价?

  每个作家都是奇才。我写的不是外在的东西,都是挖掘潜意识的小说。我的小说就是跟别人不同。我写的所有的题材都是灵魂的故事,不是直接写外面的东西,从《黄泥街》开始。那篇小说开始还有外在的东西,写到中间就开始往“里”转向。大家都知道的,看我的写作状态也能看出,只要有凳子,有支笔,我就可以写,不论外界有多少事情。我以前做衣服时,客人很多,来来往往的,别人打断了我的写作也没关系。我的创作氛围比较浓,不容易被干扰。

  这一点又和别的作家不同了,很多人在写作时需要特别安静的环境。

  1983年我写《黄泥街》时我还在做衣服,带了四五个徒弟,有时来了顾客,闹轰轰的,时间被分成一小块一小块。我从那时开始写,拿起笔的一瞬间就觉得跟别人不同。其实我最初也不太明确为什么写,不知道自己写的什么,完全是自发的,朦朦胧胧的,只能在自己原有的基础上写,里面还有现实主义的痕迹。写到中间就开始突破,觉得自己并不是要写外面的东西。有一种很强烈的情绪,想更好地表达自己。于是写到中间就出现了不太好理解的人物:王子光。那是照亮我的写作的“一束光”,从这个人物出现起,我就达到了由外向内的转换。

  听说您还当过铣工、装配工?从这些复杂的经历到当作家,这个过程是必然还是偶然呢?

  写作总还要有基础,就是自己以前的基础和阅读。我从小爱阅读,一直在看,不停地体验,等于在不断地认识自己和否定自己。所以写作应该是必然的,非写不可。

  这么说您写作的过程很顺利?

  写完《黄泥街》后我并不认为能发表。那时发表作品很不容易。没想到正好碰上改革开放,很顺利地发表了。这就更加刺激了我的写作欲望。我在创作上一向比较顺利,只要有自发的创作冲动,没有越不过去的障碍。

  每天都有创作计划吗?
  大概每天创作七八百字,每天都写,大年三十都写,加起来也不少了。我一直用手写,用电脑眼睛吃不消。

  可以谈谈您现在的生活状况吗?

  非常平淡。我的丈夫协助我,他把家里的一切安排得很好。我就只有两件事:写作和锻炼。不写小说我会感到不愉快;写小说非得锻炼。我每天跑步四公里,做三百下俯卧撑。

  您给我印象非常单纯。是不是生活中也是这样?

  那是表面的,伪装的。我是很复杂的。我的性格比一般人更特别,里面的矛盾非常尖锐。这种对立面在作品中也有表现,不然怎么写出这么怪的作品?就是运用理性的力量在走钢丝。

  除了解读大师的作品,您还在读其他书吗?

  就是读经典文学。只要看见好一点的我就读。比如《大拇指》,我认为是最高水平了,放在世界文学中也是最好的。

  国内的作品读吗?

  中国的古典名著我也看过,但是觉得压抑,除了《红楼梦》,其他都看着不过瘾。最近我给青年作家薛忆沩写了篇评论,他的作品也是内心世界的表达,写艺术家灵魂的小说,和我是异道同归。我还写过余华,他早期的作品也是写灵魂的故事,是同一类型的。

  在国外翻译中国作品的数量上讲,您是有较多作品被翻译到国外的作家。中国翻译外国文学作品很多,而国外翻译中国作品很少。您怎么看这种作品互译比例的失衡?

  总有一个接受作品的过程。1995年以前我只在国内出版了两本小小的书,1997年以后到现在,出版了20多种了。国外有幻想文学的传统,日本也是向西方学习,我们国家学习西方文学只是学到皮毛,本质的、核心的东西,理性和幻想的传统还没有学到。这两样是我们中国文学传统中最缺少的。中国人不太习惯那种无中生有的创造,只习惯触景生情似的感慨。从小我就喜欢看西方的经典文学,但丁,莎士比亚,歌德,堂吉诃德,他们对我的影响是决定性的,我也觉得自己是那一类的人。受的影响最多的文学就是你的传统;我是在理性和幻想上成长起来的,我又是中国人。有这个优势,西方文学接受我的作品就容易些,翻译的文字也比较早。我自己认为西方文学在走下坡路,走到头了,应该从我们这里重新刷新。

  能谈谈下一步的创作计划吗?
  我一般没什么计划,都是即兴的。对我有影响的那么多大师,一下子不可能解读完。我也从来没有计划过下一步,都是心血来潮。

  残雪以她敏锐的感觉,阅读和写作都穿透了词语的表面而直接进入核心。所以她的文字是生动的也是传奇的。残雪已经有好多年没写长篇了。她沉浸于与大师的对话,并自信自己的创造会刷新文学的观念。这和她表面的文弱是完全不同的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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