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华树 2007-11-29 15:30
残雪: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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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2][color=darkgreen] [size=4] [/size][b][size=4]虎[/size]
口残雪[/b]
传言已经来到我们这里好几天了,据说有两只华南虎到了山里。家里不让上山了,我们很害怕。我没有见过虎,只见过虎的画像,那画像模糊不清。听说那是身体很大的、吃人的(尤其是小孩)动物。玩着玩着,只要有人说“虎来了”,我们就会发出害怕的尖叫。虽然有点矫情,却也是真心害怕。对于那时的我们来说,“虎”就是“死”。我们谁也没见过虎。[/color][/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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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家里没烧的,外婆他们还是上山砍柴,不过不敢走远了,就在附近砍。
忽然,大弟不见了!这就像晴天霹雳。我们全家结伴出去找。先在坡上,沟里和路上找,再到山上去喊。喊啊,喊啊,越喊身上越冷。面对着自己不能理解的事,真是怕得腿子都软了。怎么会有虎的呢?虎吃小孩就像黄鼠狼吃鸡吗?我并没有见到黄鼠狼吃鸡的场面,只在事后看到地上的羽毛和血。我不敢往下细想了,拼足了力气又一次高喊大弟的小名。这一次,喊得那么绝望,悲怆,因为天就要黑了!天一黑,不就等于“死”的到来吗?啊?!当然不能放弃,我们还是抱着希望的。我想,为什么不到后面坡上去找呢?后面坡上我们去得少,但并不是从来都不去。
我刚刚走到坡下面,就看到他下来了,慢悠悠地走着,手里拿着蟋蟀草在看。啊,我真想用力打他!“你要挨打了,全家都在找你!”我气冲冲地说。
“我扯草去了,就在那边沟里,好多草!”他兴奋地说。
不知为什么我摸了一下他的脸。我是想确定他还在么?是啊,他在,虎还离得远远的呢。我高兴起来了。
全家都高兴起来。大弟没有挨打,他立刻将虎的事忘记了。于是“虎”又一次变为缩在角落里的阴影,而不是笼罩一切的真实。在我不自觉的情况下,我经历过真实了,那真是令人后怕的情景啊。我记得当时在我的脑海里并没有华南虎的形象出现,只有一波一波的黑浪,大海深不见底。
终于,我要开始描写虎了。我在动物园里见过各式各样的虎,它们冷漠地在笼子里走来走去,我无法同它们对视。我要写的,不是这样的虎。我在冥思中凝聚起一个模糊的背影,一秒,两秒,三秒……那背影很快又散乱了,关于虎的想象不复存在。
有那么一天下午,南风懒散地吹着,一只小鸟站在屋檐上一声接一声地叫,我决心来写虎的脚爪了。尤其是爪子下面的肉垫,激起我无限的遐想。轻轻地踏下去,会没有任何声响吗?那么,同幽灵唯一的区别就在于重量吗?这黑沉沉的动物,竟长着如此轻灵的爪子!我想不通,也许一切都是误会。我能捕捉到什么真相?我只知道,从前,在我家所在的山上,虎来过了。它就卧在岩石上,它看着下面的宿舍房屋,其实又什么都没看,它在等待人们来注意到它。
人是不可能弄清虎的念头的,万重山岭隔在我们同它们之间。然而每个人都要同虎相遇,无论你自愿还是不自愿。在大山中,树的年轮默默增长,虎的身影时而迸散,时而聚拢,永无定形。人啊,你们那执着的目光里头不是都有一只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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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华树 2007-11-29 15: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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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2][color=darkgreen][b]火车
口残雪[/b]
刚搬到城里不久,我迷上了火车。我家对面有一个很大的煤站,各式各样的货车从密密麻麻的轨道上经过,还有绿色的客车偶尔也从那里经过。有雾的清晨,我沿着铁轨旁湿漉漉的草地前行。一会儿火车就来了,先是隐隐的隆隆声,我莫名地兴奋不已,接下去响声越来越清晰,但雾中还是看不见车身。随着汽笛的鸣叫,车头出现了,浓浓的白烟同雾混在一起,车身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压过来。有时是油罐车,有时是煤车,有时则是装运着大型机器的平板车厢。我总是不厌其烦地数,看看一共有多少节车厢。看得多了之后,情绪就不再兴奋,而是浓浓的惆怅。尤其是雾天或雨天里的汽笛声,令我恍然置身于另外的空间和时间,小身体竟会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这强大的动力机械的冲压,这雾中显得莫测的前途,既令我恐惧又强烈地吸引着我。时常,它劈开空气扬起的那股强风使得我的头发像小鞭子一样打在脸上。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秋天里,我第一次近距离地看到了客车。由于临时停车,那长长的绿蛇卧在了煤站里。在黄昏的朦胧中,我看到车窗一扇接一扇地全打开了,有少女和小男孩从窗口探出头来,吃惊地打量眼前的煤山,叽叽喳喳地说着不大听得懂的方言。车厢里头,有些人拿着铝制的食盒子走来走去。他们要吃饭了吗?在这个封闭的绿匣子里头,人们是如何样生活的呢?这种事,任凭我如何努力设想也想不出来。一会儿车厢里头就亮起了灯,小孩们都缩进车内,他们要开始就餐了。我也要回家了。我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看,在黑黑的煤山之间,那一条亮着灯的狭长空间里头的生活,对于从未离开过小城的我来说,是多么的难以理解啊。一直到我走到煤站的大门那里,客车才缓缓开动了。窗子一扇接一扇地关上,也许是起风了,他们担心煤灰吹进车厢内。我还站在那里看,隔着玻璃,那些模模糊糊的晃动的人影更加显得不真实了。他们像是宇宙人一样。又有一个男孩将窗子打开了,他大声喊了一句什么,声音回荡在煤山之间。然后列车就从昏沉的空间里消失了。发生的一切对于我来说很像一个神话,幻觉的味道也很浓。然而我是真的见过载人的客车了。我隐隐约约地感到不安。
后来,只要是呆在车站,看到火车或长途汽车,都会勾起我类似的遐想。在那种时候,我会短暂地丧失现实感,沉浸在某种陌生而惶惑的自由感之中。
四十岁左右,我有机会满世界乱飞了。可是我从来不特意去看什么名胜和景致,我喜欢的只是旅行带给我的那种“异地”的虚幻感,那是可以久久回味的宝藏。在我看来,要旅行最好出国,到哪个国家都差别不大,只要是陌生的语言和景致就可以了。那种既无助,又微微紧张的感觉有益于心灵的超拔。在一个你发生不了社会关系的环境里,人会自然而然地产生一些反思或冥想,灵感也会萌动。这种情况非常类似于阅读实验小说或西方经典——要拉开距离才会进入作者的语境,否则便只能在外围徘徊。[/color][/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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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华树 2007-11-29 15: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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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2][color=darkgreen][b]井[/b][/color][/size]
[size=2][color=darkgreen][b]口残雪[/b][/color][/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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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城市里的人们不再到处能看到水井了。密集的人口,工厂区和居民区交杂,废物和脏物日夜不停地渗入地下,即使打一口井,冒出来的毒水谁又敢使用?水井虽然早就退役了,但我知道,它们成为了我深层意识里面显要的符号。
那口井就在我们宿舍的外面,离大马路还有一段距离。放学回来,我第一次伸着头朝它看,我吓得腿子都软了。多么深啊。我又鼓起勇气多看了几眼,我既恐惧,又受到强烈的吸引。那井很有些年头了,构成井壁的那些整齐光洁的砖头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我已经知道了地球是一个球体,我们住在球的表面,但我还从未看到过离地这么深的处所。那下面,井水幽幽地发着微光,我每看一眼都感到一阵眩晕。然而还是止不住要看。
一个小姑娘来打水了,她胳膊上挽着巨大的一卷细棕绳。单是将那系着绳子的桶放下去就用了很长的时间。然后她叉开腿站在井口开始荡那只木桶。那是需要技巧的。荡三下,满满当当的一桶水就装进去了。往上拉桶子用了更长的时间。夏天里,那水是那么的清凉,散发出井水特有的气息。那一天,我在井边看了很久很久,看到各式各样的人来打水,听到空桶在那个深处发出的回响。
城市里有时会有传说,某某小孩掉到井里去了。一般这类水井都没有盖子的。我一轮又一轮地想象,落进那种深井会是什么样的情况呢?还有,在往下落的过程中人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如果我落下去了,能支撑到别人放下木桶来救我吗?在我的想象中,水井下面是无底深渊,要想得救,只有设法浮在水面。
我仍然常到井边流连。终于机会来了,自来水出了故障,我们要用井水了。家里人用一些麻绳和棕绳接起来,凑成了很大的一卷。我就挽着绳子提着木桶到井边去了。我根本就不敢看下面,只是按我记得的程序放下木桶,荡三下,然后往上扯木桶。我感到木桶很轻,不会是空桶吧?扯上来一看,几乎是空桶,只有两杯水。重又放下去。在反复的练习中就忘了害怕了。往下看个清楚是不可能的,要让桶子进水全凭感觉和技巧的发挥,而我,最缺乏这种技巧。所以忙乎了好久,别人都等得不耐烦了,最终拉上来小半桶水。
后来就没再打过井水了。但我仍然喜欢看那些小姑娘站在井口打水。她的手腕轻轻地那么一抖,水就进了桶子。多么神奇,就好像地球深处的那水是属于她的一样。而且这些姑娘,一点都不胆怯,还在井口打打闹闹的。
在我的想象中,那些打井的工人应该都是些勇士。那种工作可能随时有灭顶之灾吧。万一地下水突涌呢?万一发生坍塌呢?在那么深的处所工作出了意外,获救的希望大约很微小吧?我并不清楚打井的程序,只是一味胡思乱想。不知为什么,尽管想到绝望的事情,尽管深井中那幽幽闪亮的东西让我害怕,我仍然愿意去设想,我也对桶子掉下后发出的回声着迷。为了测试,我还向那井里扔过小油石呢。
童年和青少年时代是难以捉摸的,也许由于某种莫名的关注,你的思维和记忆里会出现那种像井一样的、很深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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