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荔荔雨 2007-11-29 01:36

迟子建:农事博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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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2][color=darkgreen][b]□迟子建[/b]



  经历了秋霜洗礼的爱荷华就像一个刚刚圆过房的小媳妇,一夜之间,她身上的燥热和妩媚之气就褪去了,呈现出一派洗尽铅华的安恬与清凉。水流平缓了,树也因为叶子的渐次凋零而显得精干了。在草地上蹦跳的小松鼠大约意识到能在和风中戏耍的日子不多了,它们抱着松果啃啮的时候,尾巴翘得高高的,好像在为自己竖起一面抵抗严冬的旗帜。[/color][/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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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耕种了一季的农民收获了庄稼,该歇息了。耕种了一季的马收获了青草的芳香和泥土的温热之气,也歇息了。浸润在夕照中的爱荷华农庄,宛如在海上漂泊数日后终于归港的航船,沉凝而辉煌。

  从爱荷华城出发,驱车朝着西南方向行驶四十分钟左右,就到了著名的科露娜(kalona)农庄,它是个德裔农庄。每到秋季,科露娜都要举行一次劳动马的拍卖活动。

  我们的车子在爱荷华的田野里奔驰的时候,我觉得汽车的四只轮胎就是四只巨大的画笔,而乡村路上的泥土、草屑、阳光、落叶就是绚丽的油彩,它饱蘸着它们的汁液,将一幅长轴的田园风光的画卷留在路上。

  上午十点多,我们到达了科露娜拍卖会的现场。

  我以为那仅仅是马的拍卖会,其实不然。在那个大约有三千平米的空场上,早已摆放了一排排排等待拍卖的东西,其中有旧式四轮马车、古旧的浴缸、朴拙的农具、老家具、昏蒙的马灯、铜镀的马、地毯、风铃等器物。它们的身上坠着白色的小纸片,上面标记着号码。微风之中,那些纸片翩翩起舞,就像一群白蝴蝶在飞。

  穿梭在空场上的人,都是附近农庄的农民。他们大都穿着水磨蓝的牛仔裤,将棉布上衣掖在裤腰里,束上一条宽宽的皮带。男人们喜欢戴着牛仔帽或是五颜六色的遮阳帽;女人们呢,她们大约觉得自己的头发就是丰收了的麦穗,值得炫耀,任那一束束金黄的发丝流泻在肩头。偶有戴帽子的,大抵是那种紧箍着头颅的筒式黑帽子,看上去娇俏而古典。无论是农夫还是农妇,他们的步履都是和缓的,表情是恬静的,好像走在自家的农庄中一样闲适。

  拍卖还没开始,已经有一些人开始记录自己中意的东西的号码了。我们穿过露天的空场,进了马棚,那里圈着待卖的马匹。

  我还从未见过那么大的马棚,它大约有两千平米吧,用纯色的原木建构而成。马棚中的柱子和栏杆甚至都没有刨过,毛毛糙糙的,似乎是专门为马预备的害痒时用的“痒痒挠”。马棚里有些昏暗,浓烈的马的气息使刚进去的我打了一个喷嚏,好像是受到了冷风的侵袭。我已经有三十几年没有嗅到这样的气息了。童年的时候,我家的前菜园的尽头就是生产队的马厩,那里面的马多的时候十几匹,少的时候也就三、五匹,但马的气息却始终是浓郁的。说实在话,我并不喜欢那种气息,它没有山林和田野散发的气息好闻。我没有想到三十多年后,我会在遥远的美国的农庄与这样的气息重逢。这股久违的气息让我想起了童年的马厩、马夫铡草的声音、马灯温柔的光焰以及故乡晚风的沙沙声,心中顿时泛起一肌浓浓的怀乡之情,马的腥气也随之变得亲切起来。

  我以为被拍卖的一定都是老马、瘦马和病马,谁知大多的马还是俊美、剽悍的。它们大约知道自己被卖的命运了,马的神情看上去是忧郁的,它们那湿漉漉的眼睛透露着难以言表的凄凉和哀愁。有一匹马是菊花青,威武,桀骜不驯,只有它昂着头,不安地动着四蹄。在暗淡的马棚中,它就像一道灿烂的闪电!我想这样的马无论进了谁家的院子,都是主人的福气。隐忍和哀怜固然好,但能够把每一片即将到达的土地都当作乐园,不吝惜在任何土地上撒下自己劳动的汗水,这才是好马的品性。在菊花青面前驻足的买马人并不多,看来无论中外,人们喜欢的还都是温顺的牲畜。

  马棚中的马并不是很多,买马的人也寥落,这里的交易看上去相对冷清一些。我想这些被出卖的马,其中大部分还是会被老主人给领回家的。只是不知道它们回去之后,在来年耕作的时候,是否还会那么的勤恳。

  出了马棚,露天空场上旧器物的拍卖已经开始了。在东南角和西北角,各有两个拍卖点,那里人潮涌动,热闹非凡。他们各自以一架旧马车为拍卖台,马车上放着待拍的东西,拍卖员手持麦克风,站在后面手舞足蹈、激情飞扬地一声声地报价,而他前面有一个人在展览被拍卖的器物。这两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对相声演员,一个在捧哏,一个在逗哏。竞价的农人在下面挥舞着胳膊,笑着叫着,就像在酒吧中聚会一样快乐。我见到一只装鸡蛋的木匣子,在一声连着一声的嬉笑的竞价声中,被一个中年妇女获得。她接过那只木匣子的时候,非常的知足,好像里面已经盛满了沉实的鸡蛋。接着,又有一只铁耙子被一个矮胖的男人得到,他用农人特有的稳实的手接过它,在半空中挥舞了一下,好像已经用它开始了劳动。不过它耙得的并不是干草,而是空气中浮动着的欢声笑语。这些旧器物,并没有拍出很高的价钱,少的三、五元,多的也不过二、三十元。我看着那些器物,就像看着无数道谜语,我在猜它们的谜底在哪里?比如那架铁质的四轮马车,它有一个黑色的小包箱,箱体的连接处镶着黄色的铜条,车门那里还有一个小天使的铜雕,它最初的诞生地一定是在德国,它是怎样跟着老主人漂洋过海,来到这片新大陆的?它里面载过什么样的人?再比如那个红木梳妆台,虽然它的镜子已经乌蒙蒙的了,但它当年一定照耀过年轻靓丽的女人的脸庞,它在打量她们面孔的同时,是否也看到过她们为爱而伤怀的泪水?还有那个光泽已经褪去的浴缸,当年它盛满清水时,是什么样的人在里面洗着岁月的风尘?那对黑铁马头,曾经在谁家的门侧端坐过?那轻轻一晃就发出悦耳的“铃———铃铃———”的声音的马铃,是什么样的手曾握过它?什么样的马曾被它召唤过?谁在那块花地毯上饮过酒?谁在那张高靠背的木椅上张望过远行的家人?谁用那根轻巧的木杆打过树上的核桃?谁的脚曾踏进那副马镫中?谁曾把玉米放在了那个有着斑驳花纹的瓷盘中?

  每一件器物,都在昭示着一个长长的故事。只不过这故事的大幕低垂,等着人用手把它撩起。我们撩起幕布的方式有很多种,而我钟情的只是其中的一种:那就是用手中的笔。

  我们小说中的人,哪一个可以脱离得了这些旧器物?谁能不在它们的辅助下生活?它们是隐藏在我们周围的一只只眼睛,看着我们长大,看着我们由盛而衰。它们既同我们一道领略了生活中繁华的气息,也与我们的先人一道领受过死亡和我们的出生。这样的眼睛不管多么老了,其本质都是明亮的!我爱这样的眼睛。我喜欢用这样的器物讲述故事:《清水洗尘》中的大澡盆,《北极村童话》中的石子项链,《日落碗窑》中的泥碗,《一匹马两个人》中的马鞭和镰刀,《踏着月光的行板》中的闹钟,《逝川》中的渔网,《伪满洲国》中的铜镜,《世界上所有的夜晚》中的剃须刀盒,等等。我觉得这些器物既是我们生活的伴侣,又是我们生活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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