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荔雨 2007-11-28 00:57
【经典在线】:从文自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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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2][color=darkgreen][b]1、我所生长的地方 [/b][/color][/size]
[size=2][color=darkgreen] 沈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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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起我这支笔来,想写点我在这地面上二十年所过的日子,所见的人物,所听的声
音, 所嗅的气味;也就是说我真真实实所受的人生教育,首先提到一个我从那儿生长的 边疆僻 地小城时,实在不知道怎样来着手就较方便些。我应当照城市中人的口吻来说, 这真是一 个古怪地方!只由于两百年前满人治理中国土地时,为镇抚与虐杀残余苗族, 派遣了一队 戍卒屯丁驻扎,方有了城堡与居民。这古怪地方的成立与一切过去,有一部 《苗防备览》 记载了些官方文件,但那只是一部枯燥无味的官书。我想把我一篇作品里 所简单描绘过的 那个小城,介绍到这里来。这虽然只是一个轮廓,但那地方一切情景, 欲浮凸起来,仿佛 可用手去摸触。
一个好事人,若从二百年前某种较旧一点的地图上去寻找,当可在黔北、川东、湘
西 一处极偏僻的角隅上,发现了一个名为“镇筸”的小点。那里同别的小点一样,事实 上应 当有一个城市,在那城市中,安顿下三五千人口。不过一切城市的存在,大部分都 在交通、 物产、经济活动情形下面,成为那个城市枯荣的因缘,这一个地方,却以另外 一个意义无 所依附而独立存在。试将那个用粗糙而坚实巨大石头砌成的圆城作为中心, 向四方展开, 围绕了这边疆僻地的孤城,约有五百左右的碉堡,二 百左右的营汛。碉 堡各用大石块堆成, 位置在山顶头,随了山岭脉络蜿蜒各处走去;营汛各位置在驿路上 ,布置得极有秩序。这 些东西在一百八十年前,是按照一种精密的计划,各保持相当距 离,在周围数百里内,平 均分配下来,解决了退守一隅常作“蠢动”的边苗“叛变”的 。
两世纪来满清的暴政,以及因这暴政而引起的反抗,血染红了每一条官路同每一个
碉 堡。到如今,一切完事了,碉堡多数业已毁掉了,营汛多数成为民房了,人民已大半 同化 了。落日黄昏时节,站到那个巍然独在万山环绕的孤城高处,眺望那些远近残毁碉 堡,还 可依稀想见当时角鼓火炬传警告急的光景。这地方到今日,已因为变成另外一种 军事重心, 一切皆用一种迅速的姿势在改变,在进步,同时这种进步,也就正消灭到过 去一切。
凡有机会追随了屈原溯江而行那条长年澄清的沅水,向上游去的旅客和商人,若打
量 由陆路入黔入川,不经古夜郎国,不经永顺、龙山,都应当明白“镇筸”是个可以安 顿他 的行李最可靠也最舒服的地方。那里土匪的名称不习惯于一般人的耳朵。兵卒纯善 如平民, 与人无侮无扰。农民勇敢而安分,且莫不敬神守法。商人各负担了花纱同货物 ,洒脱的向 深山中村庄走去,同平民作有无交易,谋取什一之利。地方统治者分数种: 最上为天神, 其次为官,又其次才为村长同执行巫术的神的侍奉者。人人洁身信神,守 法爱官。每家俱 有兵役,可按月各自到营上领取一点银子,一份米粮,且可从官家领取 二百年前被政府所 没收的公田耕耨播种。城中人每年各按照家中有无,到天王庙去杀猪 ,宰羊,磔狗,献鸡, 献鱼,求神保佑五谷的繁殖,六畜的兴旺,儿女的长成,以及作 疾病婚丧的禳解。人人皆 依本分担负官府所分派的捐款,又自动的捐钱与庙祝或单独执 行巫术者。
一切事保持一种淳朴习惯,遵从古礼;春秋二季农事起始与结束时,照例有年老人
向 各处人家敛钱,给社稷神唱木傀儡戏。旱暵祈雨,便有小孩子共同抬了活狗,带上柳 条, 或扎成草龙各处走去。春天常有春官,穿黄衣各处念农事歌词。岁暮年末居民便装 饰红衣 傩神于家中正屋,捶大鼓如雷鸣,苗巫穿鲜红如血衣服, 碉 银牛角,拿铜刀, 踊跃歌舞 娱神。城中的住民,多当时派遣移来的戍卒屯叮此外则有江西人在此卖布,福 建人在此卖 烟,广东人在此卖药。地方由少数读书人与多数军官,在政治上与婚姻上两 面的结合,产 生一个上层阶级,这阶级一方面用一种保守稳健的政策,长时期管理政治 ,一方面支配了 大部分属于私有的土地;而这阶级的来源,却又仍然出于当年的戍卒屯 丁,地方城外山坡 上产 树杉树,矿坑中有 焐 水银,松林里生菌子,山洞中多硝。
城乡全不缺少勇敢忠诚适于理想的兵士,与温柔耐劳适于家庭的妇人。在军校阶级
厨 房中,出异常可口的菜饭,在伐树砍柴人口中,出热情优美的歌声。
地方东南四十里接近大河,一道河流肥沃了平衍的两岸,多米,多橘柚。西北二十
里 后,即已渐入高原,近抵苗乡,万山重叠。大小重叠的山中,大杉树以长年深绿逼人 的颜 色,蔓延各处。一道小河从高山绝涧中流出,汇集了万山细流,沿了两岸有杉树林 的河沟 奔驶而过,农民各就河边编缚竹子作成水车,引河中流水,灌溉高处的山田。河 水长年清 澈,其中多鳜鱼,鲫鱼,鲤鱼,大的比人脚板还大。河岸上那些人家里,常常 可以见到白 脸长身见人善作媚笑的女子。小河水流环绕“镇筸”北城下驶,到一百七十 里后方汇入辰 河,直抵洞庭。
这地方又名凤凰厅,到民国后便改成了县治,名凤凰县。辛亥革命后,湘西镇守使
与 辰沅道皆驻节在此地。
地方居民不过五六千,驻防各处的正规兵士却有七千。由于环境的不同,直到现在
其 地绿营兵役制度尚保存不废,为中国绿营军制唯一残留之物。
我就生长到这样一个小城里,将近十五岁时方离开。出门两年半回过那小城一次以
后, 直到现在为止,那城门我还不再进去过。但那地方我是熟习的。现在还有许多人生 活在那 个城市里,我却常常生活在那个小城过去给我的印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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荔荔雨 2007-11-28 0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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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2][color=darkgreen][b]2、我的家庭[/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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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2][color=darkgreen][b]口沈从文[/b]
咸同之季,中国近代史极可注意之一页,曾左胡彭所领带的湘军部队中,筸军有个
相 当的位置。统率筸军转战各处的是一群青年将校,原多卖马草为生,最著名的为田兴 耍当 时同伴数人,年在二十左右,同时得到满清提督衔的共有四 位,其中有一沈洪富 ,便是我 的祖父。这青年军官二十二岁左右时,便曾作过一度云南昭通镇守使。同治二 年,二十六 岁又作过贵州总督,到后因创伤回到家中,终于在家中死掉了。这青年军官 死去时,所留 下的一分光荣与一份产业,使他后嗣在本地方占了个较优越的地位。祖父 本无子息,祖母 为住乡下的叔祖父沈洪芳娶了个苗族姑娘,生了两个儿子,把老二过房 作儿子。照当地习 惯,和苗族所生儿女无社会地位,不能参预文武科举,因此这个苗女 人被远远嫁去,乡下 虽埋了个坟,却是假的。我照血统说,有一部分应属于苗族。我四 五岁时,还曾到黄罗寨 乡下去那个坟前磕过头。到一九二 二年离开湘西时,在沅陵才 从父亲口中明白这件事情。 [/color][/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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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由于存在本地军人口中那一分光荣,引起了后人对军人家世的骄傲,我的父亲生
下 地时,祖母所期望的事,是家中再来一个将军。家中所期望的并不曾失望,自体魄与 气度 两方面说来,我爸爸生来就不缺少一个将军的风仪。硕大,结实,豪放,爽直,一 个将军 所必需的种种本色,爸爸无不兼备。爸爸十岁左右时,家中就为他请了武术教师 同老塾师, 学习作将军所不可少的技术与学识。但爸爸还不曾成名以前,我的祖母却死 去了。那时正 是庚子联军入京的第三年。当庚子年大沽失守,镇守大沽的罗提督自尽殉 职时,我的爸爸 便正在那里作他身边一员裨将。那次战争据说毁去了我家中产业的一大 半。由于爸爸的爱 好,家中一点较值钱的宝货常放在他身边,这一来,便完全失掉了。 战事既已不可收拾, 北京失陷后,爸爸回到了家乡。第三年祖母死去。祖母死时我刚活 到这世界上四个月。那 时我头上已经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没有庚子的战争,我爸爸 不会回来,我也不会存在。 关于祖母的死,我仿佛还依稀记得包裹得紧紧的,我被谁抱 着在一个白色人堆里转动,随 后还被搁到一个桌子上去。我家中自从祖母死后十余年内 不曾死去一人,若不是我在两岁 以后做梦,这点影子便应当是那时唯一的记忆。
我的兄弟姊妹共九个,我排行第四,除去幼年殇去的姊妹,现在生存的还有五个,
计 兄弟姊妹各一,我应当在第三。
我的母亲姓黄,年纪极小时就随同我一个舅父外出在军营中生活,所见事情很多,
所 读的书也似乎较爸爸读的稍多。
外祖黄河清是本地最早的贡生,守文庙作书院山长,也可说是当地唯一读书人。所
以 我母亲极小就认字读书,懂医方,会照相。舅父是个有新头脑的人物,本县第一个照 相馆 是那舅父办的,第一个邮政局也是舅父办的。我等兄弟姊妹的初步教育,便全是这 个瘦孝 机警、富于胆气与常识的母亲担负的。我的教育得于母亲的不少,她告我认字, 告我认识 药名,告我决断——做男子极不可少的决断。我的气度得于父亲影响的较少, 得于妈妈的 似较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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荔荔雨 2007-11-28 01:14
我读一本小书同时又读一本大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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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2][color=darkgreen][b]3、我读一本小书同时又读一本大书[/b][/color][/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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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2][color=darkgreen] [/color][/size][color=darkgreen][size=2][b] 口 沈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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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2][color=darkgreen] 我能正确记忆到我小时的一切,大约在两岁左右。我从小到四岁左右,始终健全肥
壮 如一只小豚。四岁时母亲一面告给我认方字,外祖母一面便给我糖吃,到认完六百生 字时, 腹中生了蛔虫,弄得黄瘦异常,只得每天用草药蒸鸡肝当饭。 [/color][/size]
[size=2][color=darkgreen] 那时节我就已跟随了两个姐姐,到一个女先生处上学。那人既是我的亲戚,我年龄
又 那么小,过那边去念书,坐在书桌边读书的时节较少,坐在她膝上玩的时间或者较多 。 [/color][/size]
[size=2][color=darkgreen] 到六岁时,我的弟弟方两岁,两人同时出了疹子。时正六月,日夜皆在吓人高热中
受 苦。又不能躺下睡觉,一躺下就 人 发喘。又不要人抱,抱时全身难受。我还记得我 同我 那弟弟两人当时皆用竹簟卷好,同春卷一样,竖立在屋中阴凉处。家中人当时业已 为我们 预备了两具小小棺木搁在廊下。 [/color][/size]
[size=2][color=darkgreen] 十分幸运,两人到后居然全好了。我的弟弟病后家中特别为他请了一个壮实高大的
苗 妇人照料,照料得法,他便壮大异常。我因此一病,却完全改了样子,从此不再与肥 胖为 缘,成了个小猴儿精了。 [/color][/size]
[size=2][color=darkgreen] 六岁时我已单独上了私塾。如一般风气,凡是私塾中给予小孩子的虐待,我照样也
得 到了一份。但初上学时我因为在家中业已认字不少,记忆力从小又似乎特别好,比较 其余 小孩,可谓十分幸福。第二年后换了一个私塾,在这私塾中我跟从了几个较大的学 生,学 会了顽劣孩子 雇绻疼邮Φ姆椒ǎ颖苣切┦楸救ネ磺凶匀幌嗲捉U庖荒 甑纳钚?成了我一生性格与感情的基矗我间或逃学,且一再说谎,掩饰我逃学应受的处 罚。我的爸 爸因这件事十分愤怒,有一次竟说若再逃学说谎,便当砍去我一个手指。我 仍然不为这话 所恐吓,机会一来时总不把逃学的机会轻轻放过。当我学会了用自己眼睛 看世界一切,到 不同社会中去生活时,学校对于我便已毫无兴味可言了。 [/color][/size]
[size=2][color=darkgreen] 我爸爸平时本极爱我,我曾经有一时还作过我那一家的中心人物。稍稍害点病时, 一 家人便光着眼睛不睡眠,在床边服侍我,当我要谁抱时谁就伸出手来。家中那时经济 情形 还很好,我在物质方面所享受到的,比起一般亲戚小孩似乎都好得多。我的爸爸既 一面只 作将军的好梦,一面对于我却怀了更大的希望。他仿佛早就看出我不是个军人, 不希望我 作将军,却告诉我祖父的许多勇敢光荣的故事,以及他庚子年间所得的一份经 验。他因为 欢喜京戏,只想我学戏,作 扶 培。他以为我不拘作什么事,总之应比作个 将军高些。第 一个赞美我明慧的就是我的爸爸。可是当他发现了我成天从塾中逃出到太 阳底下同一群小 流氓游荡,任何方法都不能拘束这颗小小的心,且不能禁止我狡猾的说 谎时,我的行为实 在伤了这个军人的心。同时那小我四岁的弟弟,因为看护他的苗妇人 照料十分得法,身体 养育得强壮异常,年龄虽小,便显得气派宏大,凝静结实,且极自 重自爱,故家中人对我 感到失望时,对他便异常关切起来。这小孩子到后来也并不辜负 家中人的期望,二十二岁 时便作了步兵上校。至于我那个爸爸,却在蒙古,东北,西藏 ,各处军队中混过,民国二 十 年时还只是一个上校,在本地土著军队里作军医(后改 为中医院长),把将军希望留在 弟弟身上,在家乡从一种极轻微的疾病中便瞑目了。[/color][/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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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了外面的自由,对于家中的爱护反觉处处受了牵制,因此家中人疏忽了我的生
活 时,反而似乎使我方便了好些。领导我逃出学塾,尽我到日光下去认识这大千世界微 妙的 光,稀奇的色,以及万汇百物的动静,这人是我一个张姓表哥。他开始带我到他家 中橘柚 园中去玩,到城外山上去玩,到各种野孩子堆里去玩,到水边去玩。他教我说谎 ,用一种 谎话对付家中,又用另一种谎话对付学塾,引诱我跟他各处跑去。即或不逃学 ,学塾为了 担心学童下河洗澡,每到中午散学时,照例必在每人手心中用朱笔写个大字 ,我们尚依然 能够一手高举,把身体泡到河水中玩个半天。这方法也亏那表哥想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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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2][color=darkgreen] 我感情流动而不凝固,一派清波给予我的影响实在不校我幼小时较美丽的生活,大
部 分都同水不能分离。我的学校可以说是在水边的。我认识美,学会思索,水对我有极 大的 关系。我最初与水接近,便是那荒唐表哥领带的。 [/color][/size]
[size=2][color=darkgreen] 现在说来,我在作孩子的时代,原本也不是个全不知自重的小孩子。我并不愚蠢。
当 时在一班表兄弟中和弟兄中,似乎只有我那个哥哥比我聪明,我却比其他一切孩子懂 事。 但自从那表哥教会我逃学后,我便成为毫不自重的人了。在各样教训各样方法管束 下,我 不欢喜读书的性情,从塾师方面,从家庭方面,从亲戚方面,莫不对于我感觉得 无多希望。 我的长处到那时只是种种的说谎。我非从学塾逃到外面空气下不可,逃学过 后又得逃避处 罚。我最先所学,同时拿来致用的,也就是根据各种经验来制作各种谎话 。我的心总得为 一 种新鲜声音,新鲜颜色,新鲜气味而跳。我得认识本人生活以外的 生活。我的智慧应当 从直接生活上吸收消化,却不须从一本好书一句好话上学来,似乎 就只这样一个原因,我 在学塾中,逃学纪录点数,在当时便比任何一人都高。 [/color][/size]
[size=2][color=darkgreen] 离开私塾转入新式小学时,我学的总是学校以外的。到我出外自食其力时,我又不
曾 在职务上学好过什么。二十年后我“不安于当前事务,却倾心于现世光色,对于一切 成例 与观念皆十分怀疑,却常常为人生远景而凝眸”,这分性格的形成,便应当溯源于 小时在 私塾中逃学习惯。 [/color][/size]
[size=2][color=darkgreen] 自从逃学成习惯后,我除了想方设法逃学,什么也不再关心。 [/color][/size]
[size=2][color=darkgreen] 有时天气坏一点,不便出城上山里去玩,逃了学没有什么去处,我就一个人走到城
外 庙里去。本地大建筑在城外计三十来处,除了庙宇就是会馆和祠堂。空地广阔,因此 均为 小手工业工人所利用。那些庙里总常常有人在殿前廊下绞绳子, 竹簟,做香,我 就看他 们做事。有人下棋,我看下棋。 [/color][/size]
[size=2][color=darkgreen] 有人打拳,我看打拳。甚至于相骂,我也看着,看他们如何骂来骂去,如何结果。
因 为自己既逃学,走到的地方必不能有熟人,所到的必是较远的庙里。到了那里,既无 一个 熟人,因此什么事都只好用耳朵去听,眼睛去看,直到看无可看听无可听时,我便 应当设 计打量我怎么回家去的方法了。 [/color][/size]
[size=2][color=darkgreen] 来去学校我得拿一个书篮。内中有十多本破书,由《包句杂志》、《幼学琼林》到
《论语》、《诗经》、《尚书》通常得背诵。分量相当沉重。逃学时还把书篮挂到手肘
上, 这就未免太蠢了一点。凡这么办的可以说是不聪明的孩子。许多这种小孩子,因为 逃学到 各处去,人家一见就认得出,上年纪一点的人见到时就会说:“逃学的,赶快跑 回家挨打 去,不要在这里玩。”若无书篮可不必受这种教训。因此我们就想出了一个方 法,把书篮 寄存到一个土地庙里去。那地方无一个人看管,但谁也用不着担心他的书篮 。小孩子对于 土地神全不缺少必需的敬畏,都信托这木偶,把书篮好好的藏到神座龛子 里去,常常同时 有五个或八个,到时却各人把各人的拿走,谁也不会乱动旁人的东西。 我把书篮放到那地 方去,次数是不能记忆了的,照我想来,次数最多的必定是我。[/color][/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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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学失败被家中学校任何一方面发觉时,两方面总得各挨一顿打。在学校得自己把
板 凳搬到孔夫子牌位前,伏在上面受笞。处罚过后还要对孔夫子牌位作一揖,表示忏悔 。有 时又常常罚跪至一根香时间。我一面被处罚跪在房中的一隅,一面便记着各种事情 ,想象 恰如生了一对翅膀,凭经验飞到各样动人事物上去。按照天气寒暖,想到河中的 鳜鱼被钓 起离水以后拨剌的情形,想到天上飞满风筝的情形,想到空山中歌呼的黄鹂, 想到树木上 累累的果实。由于最容易神往到种种屋外东西上去,反而常把处罚的痛苦忘 掉,处罚的时 间忘掉,直到被唤起以后为止,我就从不曾在被处罚中感觉过小小冤屈。 那不是冤屈。我 应感谢那种处罚,使我无法同自然接近时,给我一个练习想象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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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2][color=darkgreen] 家中对这件事自然照例不大明白情形,以为只是教师方面太宽的过失,因此又为我
换 一个教师。我当然不能在这些变动上有什么异议。这事对我说来,我倒又得感谢我的 家中。 [/color][/size]
[size=2][color=darkgreen] 因为先前那个学校比较近些,虽常常绕道上学,终不是个办法,且因绕道过远,把
时 间耽误太久时,无可托词。现在的学校可真很远很远了,不必包绕偏街,我便应当经 过许 多有趣味的地方了。从我家中到那个新的学塾里去时,路上我可看到针铺门前永远 必有一 个老人戴了极大的眼镜,低下头来在那里磨针。又可看到一个伞铺,大门敞开, 作伞时十 几个学徒一起工作,尽人欣赏。又有皮靴店,大胖子皮匠,天热时总腆出一个 大而黑的肚 皮(上面有一撮毛!)用夹板上鞋。 [/color][/size]
[size=2][color=darkgreen] 又有剃头铺,任何时节总有人手托一个小小木盘,呆呆的在那里尽剃头师傅刮脸。
又 可看到一家染坊,有强壮多力的苗人,踹在凹形石碾上面,站得高高的,手扶着墙上 横木, 偏左偏右的摇荡。又有三家苗人打豆腐的作坊,小腰白齿头包花帕的苗妇人,时 时刻刻口 上都轻声唱歌,一面引逗缚在身背后包单里的小苗人,一面用放光的红铜勺舀 取豆浆。我 还必需经过一个豆粉作坊,远远的就可听到骡子推磨隆隆的声音,屋顶棚架 上晾满白粉条。 我还得经过一些屠户肉案桌,可看到那些新鲜猪肉砍碎时尚在跳动不止 。我还得经过一家 扎冥器出租花轿的铺子,有白面无常鬼,蓝面阎罗王,鱼龙,轿子, 金童玉女。每天且可 以从他那里看出有多少人接亲,有多少冥器,那些定做的作品又成 就了多少,换了些什么 式样。[/color][/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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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2][color=darkgreen] 并且还常常停顿下来,看他们贴金敷粉,涂色,一站许久。 [/color][/size]
[size=2][color=darkgreen] 我就欢喜看那些东西,一面看一面明白了许多事情。 [/color][/size]
[size=2][color=darkgreen] 每天上学时,我照例手肘上挂了那个竹书篮,里面放十 多本破书。在家中虽不敢不
穿 鞋,可是一出了大门,即刻就把鞋脱下拿到手上,赤脚向学校走去。不管如何,时间 照例 是有多余的,因此我总得绕一节路玩玩。若从西城走去,在那边就可看到牢狱,大 清早若 干人带了脚镣从牢中出来,派过衙门去挖土。若从杀人处走过,昨天杀的人还没 有收尸, 一 定已被野狗把尸首咋碎或拖到小溪中去了,就走过去看看那个糜碎了的尸 体,或拾起一 块小小石头,在那个污秽的头颅上敲打一下,或用一木棍去戳戳,看看会 动不动。若还有 野狗在那里争夺,就预先拾了许多石头放在书篮里,随手一一 向野 放 字 ,不再过去,只 远远的看看,就走开了。 [/color][/size]
[size=2][color=darkgreen] 既然到了溪边,有时候溪中涨了小小的水,就把裤管高卷,书篮顶在头上,一只手
扶 着,一只手照料裤子,在沿了城根流去的溪水中走去,直到水深齐膝处为止。学校在北门, 我出的是西门,又进南门,再绕从城里大街一直走去。在南门河滩方面我还可以 看一阵杀 牛,机会好时恰好正看到那老实可怜畜牲放倒的情形。因为每天可以看一点点 ,杀牛的手 续同牛内脏的位置,不久也就被我完全弄清楚了。再过去一 点就是边街, 有织簟子的铺子? 每天任何时节皆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前小凳子上,用厚背的 值 破篾, 有两个小孩子蹲在地 上织簟子。(我对于这一行手艺所明白的种种,现在说来似乎比写 字还在行。)又有铁匠 铺,制铁炉同风箱皆占据屋中,大门永远敞开着,时间即或再早 一些,也可以看到一个小 孩子两只手拉着风箱横柄,把整个身子的分量前倾后倒,风箱 于是就连续发出一种吼声, 火炉上便放出一股臭烟同红光。待到把赤红的热铁拉出搁放 到铁砧上时,这个小东西,赶 忙舞动细柄铁锤,把铁锤从身背后扬起,在身面前落下, 火花四 溅的一下一下打着。有时 打的是一把刀,有时打的是一件农具。有时看到的又 是这个小学徒跨在一条大板凳上,用 一把凿子在未淬水的刀上起去铁皮,有时又是把一 条薄薄的钢片嵌进熟铁里去。日子一多, 关于任何一件铁器的制造秩序,我也不会弄错 了。边街又有小饭铺,门前有个大竹筒,插 满了用竹子削成的筷子。有干鱼同酸菜,用 钵头装满放在门前柜台上。引诱主顾上门,意 思好象是说,“吃我,随便吃我,好吃! ”每次我总仔细看看,真所谓“过屠门而大嚼”, 也过了瘾。 [/color][/size]
[size=2][color=darkgreen] 我最欢喜天上落雨,一落了小雨,若脚下穿的是布鞋,即或天气正当十冬腊月,我
也 可以用恐怕湿却鞋袜为辞,有理由即刻脱下鞋袜赤脚在街上走路。但最使人开心事, 还是 落过大雨以后,街上许多地方已被水所浸没,许多地方阴沟中涌出水来,在这些地 方照例 常常有人不能过身,我却赤着两脚故意向深水中走去。若河中涨了大水,照例上 游会漂流 得有木头,家具,南瓜同其他东西,就赶快到横跨大河的桥上去看热闹。桥上 必已经有人 用长绳系定了自己的腰身,在桥头上呆着,注目水中,有所等待。看到有一 段大木或一件 值得下水的东西浮来时,就踊身一跃,骑到那树上,或傍近物边,把绳子 缚定,自己便快 快的向下游岸边泅去。另外几个在岸边的人把水中人援助上岸后,就把 绳子拉着,或缠绕 到大石上大树上去,于是第二次又有第二人来在桥头上等候。我欢喜 看人在洄水里扳罾, 巴掌大的活鲫鱼在网中蹦跳。一涨了水,照例也就可以看这种有趣 味的事情。照家中规矩, 一 落雨就得穿上钉鞋,我可真不愿意穿那种笨重钉鞋。虽然 在半夜时有人从街巷里过身, 钉鞋声音实在好听,大白天对于钉鞋,我依然毫无兴味。
若在四月落了点小雨,山地里田塍上各处都是蟋蟀声音,真使人心花怒放。在这些
时 节,我便觉得学校真没有意思,简直坐不住,总得想方设法逃学上山去 蟋蟀。有时
没有 什么东西安置这小东西,就走到那里去,把第一只捉到手后又捉第二只,两只手各 有一只 后,就听第三只。本地蟋蟀原分春秋二季,春季的多在田间泥里草里,秋季的多 在人家附 近石罅里瓦砾中,如今既然这东西只在泥层里,故即或两只手心各有一匹小东 西后,我总 还可以想方设法把第三只从泥土中赶出,看看若比较手中的大些,即开释了 手中所有,捕 捉新的,如此轮流换去,一整天方捉回两只小虫。城头上有白色炊烟,街 巷里有摇铃铛卖 煤油的声音,约当下午三点左右时,赶忙走到一个刻花板的老木匠那里 去,很兴奋的同那 木匠说:“师傅师傅,今天可捉了大王来了!” [/color][/size]
[size=2][color=darkgreen] 那木匠便故意装成无动于中的神气,仍然坐在高凳上玩他的车盘,正眼也不看我的
说: “不成,要打打得赌点输赢!” [/color][/size]
[size=2][color=darkgreen] 我说:“输了替你磨刀成不成?” [/color][/size]
[size=2][color=darkgreen] “嗨,够了,我不要你磨刀,你哪会磨刀!上次磨凿子还磨坏了我的家伙!” [/color][/size]
[size=2][color=darkgreen] 这不是冤枉我,我上次的确磨坏了他一把凿子。不好意思再说磨刀了,我说:“师
傅, 那这样办法,你借给我一个瓦盆子,让我自己来试试这两只谁能干些好不好?”我 说这话 时真怪和气,为的是他以逸待劳,若不允许我还是无办法。 [/color][/size]
[size=2][color=darkgreen] 那木匠想了想,好象莫可奈何才让步的样子,“借盆子得把战败的一只给我,算作
租 钱。” [/color][/size]
[size=2][color=darkgreen] 我满口答应:“那成,那成。” [/color][/size]
[size=2][color=darkgreen] 于是他方离开车盘,很慷慨的借给我一个泥罐子,顷刻之间我就只剩下一只蟋蟀了
。 这木匠看看我捉来的虫还不坏,必向我提议:“我们来比比,你赢了我借你这泥罐一 天; 你输了,你把这蟋蟀输给我,办法公平不公平?”我正需要那么一 个办法,连说 “公平, 公平”,于是这木匠进去了一会儿,拿出一只蟋蟀来同我的斗,不消说,三五 回合我的自 然又败了。 [/color][/size]
[size=2][color=darkgreen] 他的蟋蟀照例却常常是我前一天输给他的。那木匠看看我有点颓丧,明白我认识那
匹 小东西,担心我生气时一摔,一面赶忙收拾盆罐,一面带着鼓励我神气笑笑的说:“
老弟, 老弟,明天再来,明天再来!你应当捉好的来,走远一点。明天来,明天来!”
[/color][/size]
[size=2][color=darkgreen] 我什么话也不说,微笑着,出了木匠的大门,空手回家了。 [/color][/size]
[size=2][color=darkgreen] 这样一整天在为雨水泡软的田塍上乱跑,回家时常常全身是泥,家中当然一望而知
, 于是不必多说,沿老例跪一根香,罚关在空房子里,不许哭,不许吃饭。等一会儿我 自然 可以从姐姐方面得到充饥的东西。悄悄的把东西吃下以后,我也疲倦了,因此空房 中即或 再冷一点,老鼠来去很多,一会儿就睡着,再也不知道如何上床的事了。[/color][/size]
[size=2][color=darkgreen]
即或在家中那么受折磨,到学校去时又免不了补挨一顿板子,我还是在想逃学时就
逃 学,决不为经验所恐吓。 [/color][/size]
[size=2][color=darkgreen] 有时逃学又只是到山上去偷人家园地里的李子枇杷,主人拿着长长的竹竿大骂着追
来 时,就飞奔而逃,逃到远处一 面吃那个赃物,一面还唱山歌气那主人。总而言之,
人虽小 小的,两只脚跑得很快,什么茨棚里钻去也不在乎,要捉我可捉不到,就认为这 种事很有 趣味。 [/color][/size]
[size=2][color=darkgreen] 可是只要我不逃学,在学校里我是不至于象其他那些人受处罚的。我从不用心念书
, 但我从不在应当背诵时节无法对付。许多书总是临时来读十遍八遍,背诵时节却居然 琅琅 上口,一字不遗。也似乎就由于这份小小聪明,学校把我同一般同学一样待遇,更 使我轻 视学校。家中不了解我为什么不想上进,不好好的利用自己聪明用功,我不了解 家中为什 么只要我读书,不让我玩。我自己总以为读书太容易了点,把认得的字记记那 不算什么希 奇。最希奇处应当是另外那些人,在他那分习惯下所做的一切事情。为什么 骡子推磨时得 把眼睛遮上?为什么刀得烧红时在水里一淬方能坚硬?为什么雕佛像的会 把木头雕成人形, 所贴的金那么薄又用什么方法作成?为什么小铜匠会在一块铜板上钻 那么一个圆眼,刻花 时刻得整整齐齐?这些古怪事情太多了。[/color][/size]
[size=2][color=darkgreen]
我生活中充满了疑问,都得我自己去找寻解答。我要知道的太多,所知道的又太少
, 有时便有点发愁。就为的是白日里太野,各处去看,各处去听,还各处去嗅闻,死蛇 的气 味,腐草的气味,屠户身上的气味,烧碗处土窑被雨以后放出的气味,要我说来虽 当时无 法用言语去形容,要我辨别却十分容易。蝙蝠的声音,一只黄牛当屠户把刀''- -进它喉中 时叹息的声音,藏在田塍土穴中大黄喉蛇的鸣声,黑暗中鱼在水面拨剌的微 声,全因到耳 边时分量不同,我也记得那么清清楚楚。因此回到家里时。夜间我便做出 无数希奇古怪的 梦。 [/color][/size]
[size=2][color=darkgreen] 这些梦直到将近二十年后的如今,还常常使我在半夜里无法安眠,既把我带回到那
个 “过去”的空虚里去,也把我带往空幻的宇宙里去。 [/color][/size]
[size=2][color=darkgreen] 在我面前的世界已够宽广了,但我似乎就还得一个更宽广的世界。我得用这方面得
到 的知识证明那方面的疑问。我得从比较中知道谁好谁坏,我得看许多业已由于好询问 别人, 以及好自己幻想所感觉到的世界上的新鲜事情新鲜东西。结果能逃学时我逃学, 不能逃学 我就只好做梦。 [/color][/size]
[size=2][color=darkgreen] 照地方风气说来,一个小孩子野一点的,照例也必需强悍一点,才能各处跑去。因
为 一出城外,随时都会有一样东西突然扑到你身边来,或是一只凶恶的狗,或是一个顽 劣的 人。无法抵抗这点袭击,就不容易各处自由放荡。一个野一 点的孩子,即或身边 不必时时 刻刻带一把小刀,也总得带一 削光的竹块,好好的插到裤带上,遇机会到时 ,就取出来当 作武器。尤其是到一个离家较远的地方去看木傀儡戏,不准备厮杀一场简 直不成。你能干 点,单身往各处去,有人挑战时,还只是一人近你身边来恶斗。若包围 到你身边的顽童人 数极多,你还可挑选同你精力相差不大的一人,你不妨指定其中一个 说:“要打吗?你来。 我同你来。” [/color][/size]
[size=2][color=darkgreen] 到时也只那一个人拢来。被他打倒,你活该,只好伏在地上尽他压着痛打一顿。你
打 倒了他,他活该,把他揍够后你可以自由走去,谁也不会追你,只不过说句“下次再 来” 罢了。 [/color][/size]
[size=2][color=darkgreen] 可是你根本上若就十分怯弱,即或结伴同行,到什么地方去时,也会有人特意挑出
你 来殴斗。应战你得吃亏,不答应你得被仇人与同伴两方面奚落,顶不经济。 [/color][/size]
[size=2][color=darkgreen] 感谢我那爸爸给了我一分勇气,人虽小,到什么地方去我总不害怕。到被人围上必
需 打架时,我能挑出那些同我不差多少的人来,我的敏捷同机智,总常常占点上风。有 时气 运不佳,不小心被人摔倒,我还会有方法翻身过来压到别人身上去。在这件事上我 只吃过 一次亏,不是一个小孩,却是一只恶狗,把我攻倒后,咬伤了我一只手。我走到 任何地方 去都不怕谁,同时因换了好些私塾,各处皆有些同学,大家既都逃过学,便有 无数朋友, 因此也不会同人打架了。可是自从被那只恶狗攻倒过一次以后,到如今我却 依然十分怕狗。 [/color][/size]
[size=2][color=darkgreen] (有种两脚狗我更害怕,对付不了。) [/color][/size]
[size=2][color=darkgreen] 至于我那地方的大人,用单刀、扁担在大街上决斗本不算回事。事情发生时,那些
有 小孩子在街上玩的母亲,只不过说:“小杂种,站远一点,不要太近!”嘱咐小孩子 稍稍 站开点儿罢了。本地军人互相砍杀虽不出奇,行刺暗算却不作兴。这类善于殴斗的 人物, 有军营中人,有哥老会中老幺,有好打不平的闲汉,在当地另成一帮,豁达大度 ,谦卑接 物,为友报仇,爱义好施,且多非常孝顺。但这类人物为时代所陶冶,到民五 以后也就渐 渐消灭了。虽有些青年军官还保存那点风格,风格中最重要的一点洒脱处, 却为了军纪一 类影响,大不如前辈了。 [/color][/size]
[size=2][color=darkgreen] 我有三个堂叔叔两个姑姑都住在城南乡下,离城四十里左右。那地方名黄罗寨,出
强 悍的人同猛鸷的兽。我爸爸三 岁时在那里差一点险被老虎咬去。我四岁左右,到那
里第一 天,就看见四个乡下人抬了一只死虎进城,给我留下极深刻的印象。 [/color][/size]
[size=2][color=darkgreen] 我还有一个表哥,住在城北十里地名长宁哨的乡下,从那里再过去十里便是苗乡。
表 哥是一个紫色脸膛的人,一个守碉堡的战兵。我四岁时被他带到乡下去过了三天,二 十年 后还记得那个小小城堡黄昏来时鼓角的声音。 [/color][/size]
[size=2][color=darkgreen] 这战兵在苗乡有点威信,很能喊叫一些苗人。每次来城时,必为我带一只小斗鸡或
一 点别的东西。一来为我说苗人故事,临走时我总不让他走。我欢喜他,觉得他比乡下 叔父 能干有趣。[/color][/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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荔荔雨 2007-11-28 0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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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1][color=darkgreen][b]4、辛亥革命的一课[/b][/color]
[/size][size=1][color=darkgreen][b]口沈从文[/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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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1] 有一天,我那表哥又从乡下来了,见了他使我非常快乐。
我问他那些水车,那些碾坊,又问他许多我在乡下所熟习的东西。可是我不明白,
这 次他竟不大理我,不大同我亲热。他只成天出去买白带子,自己买了许多不算,还托
我四 叔买了许多。家中搁下两担白带子,还说不大够用。他同我爸爸又商量了很多事情
,我虽 听到却不很懂是什么意思。其中一件便是把三弟同大哥派阿娾当天送进苗乡去,
把我大姐 二姐送过表哥乡下那个能容万人避难的齐梁洞去。爸爸即刻就遵照表哥的计划
办去,母亲 当时似乎也承认这么办较安全方便。在一种迅速处置下,四人当天离开家中
同表哥上了路。 表哥去时挑了一担白带子,同来另一个陌生人也挑了一担,我疑心他想
开一个铺子,才用 得着这样多带子。
当表哥一行人众动身时,爸爸问表哥明夜来不来,那一 个就回答说:“不来,怎么
成 事?我的事还多得很!”
我知道表哥的许多事中,一定有一件事是为我带那只花公鸡,那是他早先答应过我
的。 因此就插口说:“你来,可别忘记答应我那个东西!”
当我两个姐姐一个哥哥一个弟弟同那苗妇人躲进苗乡时,我爸爸问我:“你怎么样
? 跟阿娾进苗乡去,还是跟我在城里?”
“什么地方热闹些?”
“不要这样问,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要在城里看热闹,就留下来莫过苗乡吧。”
听说同我爸爸留在城里,我真欢喜。我记得分分明明,第二天晚上,叔父红着脸在
灯 光下磨刀的情形,真十分有趣。我一时走过仓库边看叔父磨刀,一时又走到书房去看
我爸 爸擦枪。家中人既走了不少,忽然显得空阔许多,我平时似乎胆量很小,到这天也
不知道 害怕了。我不明白行将发生什么事情,但却知道有一件很重要的新事快要发生。
我满屋各 处走去,又傍近爸爸听他们说话。他们每个人脸色都不同往常安详,每人说话
都结结巴巴。 我家中有两支广式猎枪,几个人一面检察枪支,一面又常常互相来一个莫
名其妙的微笑, 我也就跟着他们微笑。
我看到他们在日光下做事,又看到他们在灯光下商量。那长身叔父一会儿跑出门去
, 一会儿又跑回来悄悄的说一阵。我装作不注意的神气,算计到他出门的次数,这一天
他一 共出门九次,到最后一次出门时,我跟他身后走出到屋廊下,我说:“四叔,怎么
的,你 们是不是预备杀仗?”
“咄,你这小东西,还不去睡!回头要猫儿吃你。赶快睡去!”
于是我便被一个丫头拖到上边屋里去,把头伏到母亲腿上,一会儿就睡着了。
这一夜中城里城外发生的事我全不清楚。等到我照常醒来时,只见全家早已起身,
各 个人皆脸儿白白的,在那里悄悄的说些什么。大家问我昨夜听到什么没有,我只是摇
头。 我家中似乎少了几个人,数了一下,几个叔叔全不见了,男的只我爸爸一个人,坐
在正屋 他那专用的太师椅上,低下头来一句话不说。我记起了杀仗的事情,我问他:“
爸爸爸爸, 你究竟杀过仗了没有?”
“小东西,莫乱说,夜来我们杀败了!全军人马覆灭,死了上千人!”
正说着,高个儿叔父从外面回来了,满头是汗,结结巴巴的说:衙门从城边已经抬
回 了四百一十个人头,一大串耳朵,七架云梯,一些刀,一些别的东西。对河还杀得更
多, 烧了七处房子,现在还不许人上城去看。
爸爸听说有四百个人头,就向叔父说:
“你快去看看,躼韩在里边没有。赶快去,赶快去。”
躼韩就是我那紫色脸膛的表兄,我明白他昨天晚上也在城外杀仗后,心中十分关切
。 听说衙门口有那么多人头,还有一大串人耳朵,正与我爸爸平时为我说到的杀长毛故
事相 合,我又兴奋又害怕,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洗过了脸,我方走出房门,看看天气阴
阴的象 要落雨的神气,一切皆很黯淡。
街口平常这时照例可以听到卖糕人的声音,以及各种别的叫卖声音,今天却异常清
静, 似乎过年一样。我想得到一个机会出去看看,我最关心的是那些我从不曾摸过的人
头。一 会儿,我的机会便来了。长身四叔跑回来告我爸爸,人头里没有躼韩的头。且说
衙门口人 多着,街上铺子都已奉命开了门,张家二老爷也上街看热闹了。对门张家二老
爷,原是暗 中和革命党有联系的本地绅士之一。因此我爸爸便问我:“小东西,怕不怕
人头,不怕就 同我出去。”
“不,我想看看。”
于是我就在道尹衙门口平地上看到了一大堆肮脏血污人头,还有衙门口鹿角上,辕
门 上,也无处不是人头。从城边取回的几架云梯,全用新毛竹作成(就是把这新从山中
砍来 的竹子,横横的贯了许多木棍),云梯木棍上也悬挂许多人头。
看到这些东西我实在希奇,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我不明白这些人因什么
事 就被把头割下。我随后又发现了那一 串耳朵,那么一串东西,一生真再也不容易见
到过的 古怪东西!叔父问我:“小东西,你怕不怕?”我说“不怕。”我原先已听了多
少杀仗的 故事,总说是“人头如山,血流成河”,看戏时也总说是“千军万马分个胜败
”,却除了 从戏台上间或演秦琼哭头时可看到一个木人头放在朱红盘子里托着舞来舞去
,此外就不曾 看到过一次真的杀仗砍下什么人头。现在却有那么一大堆血淋淋的从人颈
脖上砍下的东西。 我并不怕,可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就让兵士砍他们,有点疑心,以为
这一 定有了错误。
为什么他们被砍?砍他们的人又为什么?心中许多疑问,回到家中时问爸爸,爸爸
只 说这是“造反打了败仗”,也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我当时以为爸爸那么伟大的
人, 天上地下知道不知多少事,居然也不明白这件事,倒真觉得奇怪。
到现在我才明白这事永远在世界上不缺少,可是谁也不能够给小孩子一个最得体的
回 答。
这革命原是城中绅士早已知道,用来对 墩蚬m镇和辰沅永靖兵备道两个衙门里的旗
人 大官同那些外路商人,攻城以前先就约好了的。但临时却因军队方面谈的条件不妥误
了大 事。
革命算已失败了,杀戮还只是刚在开始。城防军把防务布置周密妥当后,就分头派
兵 下乡去捉人,捉来的人只问问一句两句话,就牵出城外去砍掉。平常杀人照例应当在
西门 外,现在“造反”的人既从北门来,因此应杀的人也就放在北门河滩上杀戮。当初
每天必 杀一百左右,每次杀五十个人时,行刑兵士还只是二十人,看热闹的也不过三十
左右。有 时衣也不剥,绳子也不捆缚,就那么跟着赶去的。常常有被杀的站得稍远一点
,兵士以为 是看热闹的人,就忘掉走去。被杀的差不多全从乡下捉来,糊糊涂涂不知道
是些什么事, 因此还有一直到了河滩被人吼着跪下时,才明白行将有什么新事,方大声
哭喊惊惶乱跑, 刽子手随即赶上前去那么一阵乱刀砍翻的。
这愚蠢残酷的杀戮继续了约一个月,才渐渐减少下来。或者因为天气既很严冷,不
必 担心到它的腐烂,埋不及时就不埋,或者又因为还另外有一种示众意思,河滩的尸首
总常 常躺下四五百。
到后人太多了,仿佛凡是西北苗乡捉来的人都得杀头。衙门方面把文书禀告到抚台
时 大致说的就是“苗人造反”,因此照规矩还得剿平这一片地面上的人民。捉来的人一
多, 被杀的头脑简单异常,无法自脱。但杀人那一方面知道下面消息多些,却似乎有点
寒了心。 几个本地有力的绅士,也就是暗地里同城外人沟通却不为官方知道的人,便一
同向道台请 求有一个限制。经过一番选择,该杀的杀,该放的放。每天捉来的人既有一
百两百,差不 多全是四乡的农民,既不能全部开释,也不能全部杀头,因此选择的手续
,便委托了本地 人民所敬信的天王。把犯人牵到天王庙大殿前院坪里,在神前 乐窆R,
一仰一覆的顺筊, 开释,双仰的阳筊,开释,双覆的阴筊,杀头。生死取决于一掷,应
死的自己向左走去, 该活的自己向右走去。一个人在一分赌博上既占去便宜四分之三,
因此应死的谁也不说话, 就低下头走去。
我那时已经可以自由出门,一有机会就常常到城头上去看对河杀头。每当人已杀过
赶 不及看那一砍时,便与其他小孩比赛眼力,一二三四计数那一片死尸的数目。或者又
跟随 了犯人,到天王庙看他们掷筊。看那些乡下人,如何闭了眼睛把手中一副竹筊用力
抛去, 有些人到已应当开释时还不敢睁开眼睛。又看着些虽应死去还想念到家中小孩与
小牛猪羊 的,那分颓丧那分对神埋怨的神情,真使我永远忘不了。也影响到我一生对于
滥用权力的 特别厌恶。
我刚好知道“人生”时,我知道的原来就是这些事情。
第二年三月,本地革命成功了,各处悬上白旗,写个“汉”字,小城中官兵算是对
革 命军投了降。革命反正的兵士结队成排在街上巡游。外来镇守使,道尹,知县,已表
示愿 意走路,地方一切皆由绅士出面来维持,并在大会上进行民主选举,我爸爸便即刻
成为当 地要人了。
那时节我哥哥弟弟同两个姐姐,全从苗乡接回来了,家中无数乡下军人来来往往,
院 子中坐满了人。在一群陌生人中,我发现了那个紫黑脸膛的表哥。他并没有死去,背
了一 把单刀,朱红牛皮的刀鞘上描着黄金色双龙抢宝的花纹。他正在同别人说那一夜
走近城边 爬城的情形。我悄悄地告诉他:“我过天王庙看犯人掷筊,想知道犯人中有不
有你,可见 不着。”那表哥说:“他们手短了些,捉不着我。现在应当我来打他们了。
”当天全城人 过天王庙开会时,我爸爸正在台上演说,那表哥当真就爬上台去,重重的
打了县太爷一个 嘴巴,使得台上台下到会人都笑闹不已,演说也无法继续。
革命使我家中也起了变化。不多久,爸爸与一个姓吴的竞选去长沙会议代表失败,
心 中十分不平,赌气出门往北京去了。和本地阙祝明同去,住杨梅竹斜街酉西会馆,组
织了 个铁血团谋刺袁世凯,被侦探发现,阙被捕当时枪决。我父亲因看老谭的戏,有熟
人通知, 即逃出关,在热河都统姜桂题、米振标处隐匿(因为相熟),后改名换姓在赤
峰、建平等 县作科长多年,袁死后才和家里通信。只记到借人手写信来典田还账。到后
家中就破产了。 父亲的还乡,还是我哥哥出关万里寻亲接回的。哥哥会为人画像,借此
谋生,东北各省都 跑过,最后才在赤峰找到了父亲。爸爸这一去,直到十一 年后当我
从湘边下行时,在辰州 又见过他一面,从此以后便再也见不着了。
我爸爸在竞选失败离开家乡那一年,我最小的一个九妹,刚好出世三个月。
革命后地方不同了一点,绿营制度没有改变多少,屯田制度也没有改变多少,地方
有 军役的,依然各因等级不同,按月由本人或家中人到营上去领取食粮与碎银。守兵当
值的, 到时照常上衙门听候差遣。马兵仍照旧把马养在家中。衙门前钟鼓楼每到晚上仍
有三五个 吹鼓手奏乐。但防军组织分配稍微不同了,军队所用器械不同了,地方官长不
同了。县知 事换了本地人,镇守使也换了本地人。当兵的每家大门边钉了一小牌,载明
一切,且各因 兵役不同,木牌种类也完全不同。
道尹衙门前站在香案旁宣讲圣谕的秀才已不见了。
但革命印象在我记忆中不能忘记的,却只是关于杀戮那几千无辜农民的几幅颜色鲜
明 的图画。
民三左右地方新式小学成立,民四我进了新式小学,民六夏我便离开了家乡,在沅
水 流域十三县开始过流荡生活,接受另外一种人生教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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荔荔雨 2007-11-28 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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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2][color=darkgreen][/color][/size]
[size=2][color=darkgreen][b] 5、 我上许多课仍然不放下那一本大书[/b] [/color][/size]
[size=2][color=darkgreen][/color][/size]
[size=2][color=darkgreen][b]口沈从文[/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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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2][color=darkgreen]
我改进了新式小学后,学校不背诵经书,不随便打人,同时也不必成天坐在桌边,
每 天不只可以在小院子中玩,互相扭打,先生见及,也不加以约束,七天照例又还有一
天放 假,因此我不必再逃学了。可是在那学校照例也就什么都不曾学到。每天上课时照
例上上, 下课时就遵照大的学生指挥,找寻大小相等的人,到操坪中去打架。一出门就
是城墙,我 们便想法爬上城去,看城外对河的景致。上学散学时,便如同往常一样,常
常绕了多远的 路,去城外边街上看看那些木工手艺人新雕的佛像贴了多少金。看看那些
铸钢犁的人,一 共出了多少新货。或者什么人家孵了小鸡,也常常不管远近必跑去看看
。一到星期日,我 在家中写了十六个大字后,就一 溜出门,一直到晚方回家中。
半年后,家中母亲相信了一个亲戚的建议,以为应从城内第二初级小学换到城外第
一 小学,这件事实行后更使我方便快乐。新学校临近高山,校屋前后各处是大树,同学
又多, 当然十分有趣。到这学校我仍然什么也不学得,生字也没认识多少,可是我倒学
会了爬树。 几个人一下课就在校后山边各自拣选一株合抱大梧桐树,看谁先爬到顶。我
从这方面便认 识约三十种树木的名称。因为爬树有时跌下或扭伤了脚,刺破了手,就跟
同学去采药,又 认识了十来种草药。我开始学会了钓鱼,总是上半天学钓半天鱼。我学
会了采笋子,采蕨 菜。后山上到春天各处是野兰花,各处是可以充饥解渴的刺莓,在竹
篁里且有无数雀鸟, 我便跟他们认识了许多雀鸟,且认识许多果树。去后山约一里左右
,又有一个制瓷器的大 窑,我们便常常到那里去看人制造一切瓷器,看一块白泥在各样
手续下如何就变成为一个 饭碗,或一件别种用具的生产过程。
学校环境使我们在校外所学的实在比校内课堂上多十 倍。但在学校也学会了一件事
, 便是各人用刀在座位板下镌雕自己的名字。又因为学校有做手工的白泥,我们就用白
泥摹 塑教员的肖像,且各为取一怪名:“绵羊”,“耗子”,“老土地菩萨”,还有更
古怪的 称呼。总之随心所欲。在这些事情上我的成绩照例比学校功课好一点,但自然不
能得到任 何奖励。
学校已禁止体罚,可是记过罚站还在执行。
照情形看来,我已不必逃学,但学校既不严格,四个教员恰恰又有我两个表哥在内
, 想要到什么地方去时,我便请假。看戏请假,钓鱼请假,甚至于几个人到三里外田坪
中去 看人割禾、捉蚱蜢也向老师请假。
那时我家中每年还可收取租谷三百石左右,三个叔父二 个姑母占两份,我家占一份
。 到秋收时,我便同叔父或其他年长亲戚,往二十里外的乡下去,督促佃户和临时雇来
的工 人割禾。等到田中成熟禾穗已空,新谷装满白木浅缘方桶时,便把新谷倾倒到大
构若∩?来,与佃户平分,其一半应归佃户所有的,由他们去处置,我们把我家应得那一 半,雇人 押运回家。在那里最有趣处是可以辨别各种禾苗,认识各种害虫,学习捕捉蚱 蜢分别蚱蜢。 同时学用鸡笼去罩捕水田中的肥大鲤鱼鲫鱼,把鱼捉来即用黄泥包好塞到 热灰里去煨熟分 吃。又向佃户家讨小小斗鸡,且认识种类,准备带回家来抱到街上去寻 找别人公雏作战。 又从农家小孩学习抽稻草心织小篓小篮,剥桐木皮作卷筒哨子,用小 竹子作唢呐。有时捉 得一个刺猬,有时打死一条大蛇,又有时还可跟叔父让佃户带到山 中去,把雉媒抛出去, 吹唿哨招引野雉,鸟枪里装上一把黑色土药和散碎铁砂,猎取这 华丽骄傲的禽鸟。
为了打猎,秋末冬初我们还常常去佃户家。看他们下围,跟着他们乱跑。我最欢喜
的 是猎取野猪同黄麂。有一次还被他们捆缚在一株大树高枝上,看他们把受惊的黄麂从
树下 追赶过去。我又看过猎狐,眼看着一对狡猾野兽在一株大树根下转,到后这东西便
变成了 我叔父的马褂。
学校既然不必按时上课,其余的时间我们还得想出几件事情来消磨,到下午三点才
能 散学。几个人爬上城去,坐在大铜炮上看城外风光,一面拾些石头奋力向河中掷去,
这是 一个办法。另外就是到操场一角砂地上去拿顶翻筋斗,每个人轮流来作这件事,不
溜刷的 便仿照技术班办法,在那人腰身上缚一条带子,两个人各拉一端,翻筋斗时用力
一抬,日 子一多,便无人不会翻筋斗了。
因为学校有几个乡下来的同学,身体壮大异常,便有人想出好主意,提议要这些乡
下 孩子装成马匹,让较小的同学跨到马背上去,同另一匹马上另一员勇将来作战,在上
面扭 成一团,直到跌下地后为止。这些作马匹的同学,总照例非常忠厚可靠,在任何情
形下皆 不卸责。作战总有受伤的,不拘谁人头面有时流血了,就抓一把黄土,将伤口敷
上,全不 在乎似的。我常常设计把这些人马调度得十分如法,他们服从我的编排,比一
匹真马还驯 服规矩。
放学时天气若还早一些,几个人不是上城去坐坐,就常常沿了城墙走去。有时节出
城 去看看,有谁的柴船无人照料,看明白了这只船的的确确无人时,几人就匆忙跳上了
船, 很快的向河中心划去。等一会那船主人来时,若在岸上和和气气的说:“兄弟,兄
弟,快 把船划回来。我得回家!”
遇到这种和平讲道理人时,我们也总得十分和气把船划回来,各自跳上了岸,让人
家 上船回家。若那人性格暴躁点,一见自己小船给一群胡闹的小将送到河中打着圈儿转
,心 中十分忿怒,大声的喊骂,说出许多恐吓无理的野话,那我们便一面回骂着,一面
快快的 把船向下游流去,尽他叫骂也不管它。到下游时几个人上了岸,就让这船搁在河
滩上不再 理会了。有时刚上船坐定,即刻便被船主人赶来,那就得担当一分惊险了。船
主照例知道 我们受不了什么簸荡,抢上船头,把身体故意向左右连续倾侧不已,因此小
船就在水面胡 乱颠簸,一个无经验的孩子担心会掉到水中去,必惊骇得大哭不已。但有
了经验的人呢, 你估计一下,先看看是不是逃得上岸,若已无可逃避,那就好好的坐在
船中,尽那乡下人 的磨练,拼一身衣服给水湿透,你不慌不忙,只稳稳的坐在船中,不
必作声告饶,也不必 恶声相骂,过一会儿那乡下人看看你胆量不小,知道用这方法吓不
了你,他就会让你明白 他的行为不过是一种不带恶意的玩笑,这玩笑到时应当结束了,
必把手叉上腰边,向你微 笑,抱歉似的微笑。
“少爷,够了,请你上岸!”
于是几个人便上岸了。有时不凑巧,我们也会为人用小 爸 篙一路追赶着打我们,
还 一路骂我们。只要逃走远一点点,用什么话骂来,我们照例也就用什么话骂回去,追
来时 我们又很快的跑去。
那河里有鳜鱼,有鲫鱼,有小鲇鱼,钓鱼的人多向上游一点走去。隔河是一片苗人
的 菜园,不涨水,从跳石上过河,到菜园里去看花、买菜心吃的次数也很多。河滩上各
处晒 满了白布同青菜,每天还有许多妇人背了竹笼来洗衣,用木棒杵在流水中捶打,訇
訇的从 北城墙脚下应出回声。
天热时,到下午四点以后,满河中都是赤光光的身体。有些军人好事爱玩,还把小
孩 子,战马,看家的狗,同一群鸭雏,全部都带到河中来。有些人父子数人同来,大家
皆在 激流清水中游泳。不会游泳的便把裤子泡湿,扎紧了裤管,向水中急急的一兜,捕
捉了满 满的一裤空气,再用带子捆好,便成了极合用的“水马”。有了这东西,即或全
不会漂浮 的人,也能很勇敢的向水深处泅去。到这种人多的地方,照例不会出事故被水
淹死的,一 出了什么事,大家皆很勇敢的救人。
我们洗澡可常常到上游一点去,那里人既很少,水又极深,对我们才算合式。这件
事 自然得瞒着家中人。家中照例总为我担忧,唯恐一不小心就会为水淹死。每天下午既
无法 禁止我出去玩,又知道下午我不会到米厂上去同人赌骰子,那位对于拘管我侦察我
十分负 责的大哥,照例一到饭后我出门不久,他也总得到城外河边一趟。人多时不能从
人丛中发 现我,就沿河去注意我的衣服,在每一堆衣服上来一分注意。一 见到了我的
衣服,一句话 不说,就拿起来走去,远远的坐到大路上,等候我要穿衣时来同他会面。
衣裤既然在他手 上,我不能不见他了,到后只好走上岸来,从他手上把衣服取到手,两
人沉沉默默的回家。 回去不必说什么,只准备一顿打。可是经过两次教训后,我即或仍
然在河中洗澡,也就不 至于再被家中人发现了。我可以搬些石头把衣压着,只要一看到
他从城门洞边大路走来时, 必有人告给我,我就快快的泅到河中去,向天仰卧,把全身
泡在水中,只露出一张脸一个 鼻孔来,尽岸上那一个搜索也不会得到什么结果。有些人
常常同我在一处,哥哥认得他们, 看到了他们时,就唤他们:“熊澧南,印鉴远,你见
我兄弟老二吗?”
那些同学便故意大声答着:
“我们不知道,你不看看衣服吗?”
“你们不正是成天在一堆胡闹吗?”
“是呀,可是现在谁知道他在哪一片天底下。”
“他不在河里吗?”
“你不看看衣服吗?不数数我们的人数吗?”
这好人便各处望望,果然不见到我的衣裤,相信我那朋友的答复不是谎话,于是站
在 河边欣赏了一阵河中景致,又弯下腰拾起两个放光的贝壳,用他那双常若含泪发愁的
艺术 家眼睛赏鉴了一下,或坐下来取出速写簿,随意画两张河景的素描,口上嘘嘘打着
唿哨, 又向原来那条路上走去了。等他走去以后,我们便来模仿我这个可怜的哥哥,互
相反复着 前后那种答问。“熊澧南,印鉴远,看见我兄弟吗?”“不知道,不知道,你
自己不看看 这里一共有多少衣服吗?”“你们成天在一堆!”“是呀!成天在一堆,可
是谁知道他现 在到哪儿去了呢?”于是互相浇起水来,直到另一个逃走方能完事。
有时这好人明知道我在河中,当时虽无法擒捉,回头却常常隐藏在城门边,坐在卖
荞 粑的苗妇人小茅棚里,很有耐心的等待着。等到我十分高兴的从大路上同几个朋友走
近身 时,他便风快的同一只公猫一样,从那小棚中跃出,一把攫住了我衣领。于是同行
的朋友 就大嚷大笑,伴送我到家门口,才自行散去。不过这种事也只有三两次,从经验
上既知道 这一着棋时,我进城时便常常故意慢一阵,有时且绕了极远的东门回去。
我人既长大了些,权利自然也多些了,在生活方面我的权利便是,即或家中明知我
下 河洗了澡,只要不是当面被捉,家中可不能用爬搔皮肤方法决定我应否受罚了。同时
我的 游泳自然也进步多了。我记得,我能在河中来去泅过三次,至于那个名叫熊澧南的
,却大 约能泅过五次。
下河的事若在平常日子,多半是三点晚饭以后才去。如遇星期日,则常常几人先一
天 就邀好,过河上游一点 撞奶兜 地方去,泡一个整天,泅一阵水又摸?会鱼,把鱼从
水中 石底捉得,就用枯枝在河滩上烧来当点心。有时那一天正当附近十里长宁哨苗乡场
集,就 空了两只手跑到那地方去玩一 个半天。到了场上后,过卖牛处看看他们讨论价
钱盟神发誓 的样子,又过卖猪处看看那些大猪小猪,查看它,把后脚提起时必锐声呼喊
。又到赌场上 去看那些乡下人一只手抖抖的下注,替别人担一阵心。又到卖山货处去,
用手摸摸那些豹 子老虎的皮毛,且听听他们谈到猎取这野物的种种危险经验。
又到卖鸡处去,欣赏欣赏那些大鸡小鸡,我们皆知道什么鸡战斗时厉害、什么鸡生
蛋 极多。我们且各自把那些斗鸡毛色记下来,因为这些鸡照例当天全将为城中来的兵士
和商 人买去,五天以后就会在城中斗鸡场出现。我们间或还可在敞坪中看苗人决斗,用
扁担或 双刀互相拚命。小河边到了场期,照例来了无数小船和竹筏,竹筏上且常常有长
眉秀目脸 儿极白奶头高肿的青年苗族女人,用绣花大衣袖掩着口笑,使人看来十分舒服
。我们来回 走二三十里路,各个人两只手既是空空的,因此在场上什么也不能吃。间或
谁一个人身上 有一两枚铜元,就到卖狗肉摊边去割一块狗肉,蘸些盐水,平均分来吃吃
。或者无意中谁 一个在人丛中碰着了一位亲长,被问道:“吃过点心吗?”大家正饿着
,互相望了会儿, 羞羞怯怯的一笑。那人知道情形了,便说:“这成吗?不喝一杯还算
赶场吗?”到后自然 就被拉到狗肉摊边去,切一斤两斤肥狗肉,分割成几大块,各人来
那么一块,蘸了盐水往 嘴上送。
机会不巧不曾碰到这么一个慷慨的亲戚,我们也依然不会瘪了肚皮回家。沿路有无
数 人家的桃树李树、果实全把树枝压得弯弯的,等待我们去为它们减除一分担负。还有
多少 黄泥田里,红萝卜大得如小猪头,没有我们去吃它,赞美它,便始终委屈在那深土
里!除 此以外,路塍上无处不是莓类同野生樱桃,大道旁无处不是甜滋滋的地枇杷,无
处不可得 到充饥果腹的山果野莓。口渴时无处不可以随意低下头去喝水。
至于茶油树上长的茶莓,则长年四季都可以随意采吃,不犯任何忌讳。即或任何东
西 没得吃,我们还是依然十分高兴。就为的是乡场中那一派空气,一阵声音,一分颜色
,以 及在每一处每一项生意人身上发出那一股不同臭味,就够使我们觉得满意!我们用
各样官 能吃了那么多东西,即使不再用口来吃喝,也很够了。
到场上去我们还可以看各样水碾水碓,并各种形式的水车。我们必得经过好几个榨
油 坊,远远的就可以听到油坊中打油人唱歌的声音。一过油坊时便跑进去,看看那些堆
积如 山的桐子,经过些什么手续才能出油。我们只要稍稍绕一点路,还可以从一个造纸
工作场 过身,在那里可以看他们利用水力捣碎稻草同竹篠,用细篾帘子勺取纸浆作纸。
我们又必 须从一些造船的河滩上过身,有万千机会看到那些造船工匠在太阳下安置一只
小船的龙骨, 或把粗麻头同桐油石灰嵌进缝罅里修补旧船。
总而言之,这样玩一次,就只一次,也似乎比读半年书还有益处。若把一本好书同
这 种好地方尽我拣选一种,直到如今我还觉得不必看这本弄虚作伪千篇一律用文字写成
的小 书,却应当去读那本色香具备内容充实用人事写成的大书。
我不明白我为什么就学会了赌骰子。大约还是因为每早上买菜,总可剩下三五个小
钱, 让我有机会傍近用骰子赌输赢的糕类摊子。起始当三五个人蹲到那些戏楼下,把三
粒骰子 或四粒骰子或六粒骰子抓到手中奋力向大土碗掷去,跟着它的变化喊出种种专门
名词时, 我真忘了自己也忘了一切。那富于变化的六骰子赌,七十二种“快”“臭”,
一眼间我都 能很得体的喊出它的得失。谁也不能在我面前占便宜,谁也骗不了我。自从
精明这一项玩 意儿以后,我家里这一早上若派我出去买菜,我就把买菜的钱去作注,同
一群小无赖在一 个有天棚的米厂上玩骰子,赢了钱自然全部买东西吃,若不凑巧全输掉
时,就跑回来悄悄 的进门找寻外祖母,从她手中把买菜的钱得到。
但这是件相当冒险的事,家中知道后可得痛打一顿,因此赌虽然赌,经常总只下一
个 铜子的注,赢了拿钱走去,输了也不再来,把菜少买一些,总可敷衍下去。
由于赌术精明,我不大担心输赢。我倒最希望玩个半天结果无输无赢。我所担心的
只 是正玩得十分高兴,忽然后领一下子为一只强硬有力的瘦手攫定,一个哑哑的声音在
我耳 边响着:“这一下捉到你了!这一下捉到你了!”
先是一惊。想挣扎可不成。既然捉定了,不必回头,我就明白我被谁捉到,且不必
猜 想,我就知道我回家去应受些什么款待。于是提了菜篮让这个仿佛生下来给我作对的
人把 我揪回去。这样过街可真无脸面,因此不是请求他放和平点抓着我一只手,总是趁
他不注 意的情形下,忽然挣脱,先行跑回家去,准备他回来时受罚。
每次在这件事上我受的处罚都似乎略略过分了些,总是把一条绣花的白绸腰带缚定
两 手,系在空谷仓里,用鞭子打几十下,上半天不许吃饭,或是整天不许吃饭。亲戚中
看到 觉得十分可怜,多以为哥哥不应当这样虐待弟弟。但这样不顾脸面的去同一些乞丐
赌博, 给了家中多少气怄,我是不理解的。
我从那方面学会了不少下流野话,和赌博术语,在亲戚中身份似乎也就低了些。只
是 当十五年后,我能够用我各方面的经验写点故事时,这些粗话野话,却给了我许多帮
助, 增加了故事中人物的色彩和生命。
革命后,本地设了女学校,我两个姐姐一同被送过女学校读书。我那时也欢喜到女
学 校去玩,就因为那地方有些新奇的东西。学校外边一点,有个做小鞭炮的作坊,从起
始用 一根细钢条,卷上了纸,送到木机上一搓,吱的一声就成了空心的小管子,再如何
经过些 什么手续,便成了燃放时巴的一声的小爆仗,被我看得十分熟习。我借故去瞧姐
姐时,总 在那里看他们工作一会会。我还可看他们烘焙火药,碓舂木炭,筛硫磺,配合
火药的原料, 因此明白制烟火用的药同制爆仗用的药,硫磺的分配分量如何不同。这些
知识远比学校读 的课本有用。
一到女学校时,我必跑到长廊下去,欣赏那些平时不易见到的织布机器。那些大小
不 同 齿轮互相衔接,一动它时全部都转动起来,且发出一种异样陌生的声音,听来我
总十 分欢喜。我平时是个怕鬼的人,但为了欣赏这些机器,黄昏中我还敢在那儿逗留
,直到她 们大声呼喊各处找寻时,我才从廊下跑出。
当我转入高小那年,正是民国五年,我们那地方为了上年受 田 讨袁战事的刺激,
感 觉军队非改革不能自存,因此本地镇守署方面,设了一个军官团。前为道尹后改苗防
屯务 处方面,也设了一个将弁学校。另外还有一个教练兵士的学兵营,一个教导队。小
小的城 里多了四个军事学校,一切都用较新方式训练,地方因此气象一新。由于常常可
以见到这 类青年学生结队成排在街上走过,本地的小孩以及一些小商人,都觉得学军事
较有意思, 有出息。有人与军官团一个教官作邻居的,要他在饭后课余教教小孩子,先
在大街上练操, 到后却借了附近由皇殿改成的军官团操场使用,不上半月,便招集了一
百人左右。
有同学在里面受过训练来的,精神比起别人来特别强悍,显明不同于一般同学。我
们 觉得奇怪。这同学就告我们一切,且问我愿不愿意去。并告我到里面后,每两月可以
考选 一次,配吃一份口粮作守兵战兵的,就可以补上名额当兵。在我生长那个地方,当
兵不是 耻辱。多久以来,文人只出了个翰林即熊希龄,两个进士,四个拔贡。至于武人
,随同曾 国荃打入南京城的就出了四名提督军门,后来从日本士官学校出来的朱湘溪,
还作蔡锷的 参谋长,出身保定军官团的,且有一 大堆,在湘西十三县似占第一位。本
地的光荣原本是 从过去无数男子的勇敢流血博来的。谁都希望当兵,因为这是年轻人一
条出路,也正是年 轻人唯一的出路。同学说及进“技术班”时,我就答应试来问问我的
母亲,看看母亲的意 见,这将军的后人,是不是仍然得从步卒出身。
那时节我哥哥已过热河找寻父亲去了,我因不受拘束,生活既日益放肆,不易教管
, 母亲正想不出处置我的好方法,因此一来,将军后人就决定去作兵役的候补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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荔荔雨 2007-11-28 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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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2][color=darkgreen][/color][/size]
[align=left][size=2][color=darkgreen][b]6、预备兵的技术班[/b]
[b]口沈从文[/b]
[/color][/size][/align][align=left][size=2][color=darkgreen][/color][/size] [/align][align=left][size=2][color=darkgreen][/color][/size] [/align][align=left][size=2][color=darkgreen] 家中听说我一到那边去,既有机会考一份口粮,且明白里面规矩极严,以为把我放
进 去受预备兵的训练,实在比让我在外面撒野较好。即或在技术班免不了从天桥掉下的
危险, 但有人亲眼看到掉下来,总比无人照料,到那些空山里从高崖上摔下来好些,因
此当时便 答应了。母亲还为我缝了一套灰布制服。 [/color][/size][/align][size=2][color=darkgreen][align=left]
我把这消息告给学校那个梁班长时,军衣还不曾缝好,他就带我去见了一次姓陈的
教 官。我第一次见到那个挺着胸脯的人,实在有点害怕。但我却因为听说他的杠杆技术
曾经 得过全省锦标,能够在天桥上竖蜻蜓用手来回走四五次,又能在杠杆上打大车轮至
四十来 次,简直是个新式徐良、黄天霸,因此虽畏惧他却也欢喜他。 [/align][align=left]
这教官给我第一次印象既不坏,此后的印象也十分好。他对于我似乎也还满意。先
看 我人那么小,排队总在最后一名,在操场中跑步时,便把我剔出,到“正步走”“向
后转” 走时,我的步子较小一点,又想法让我不吃亏。但经过十天后,我的能力和勇敢
,就得到 他完全的承认,做任何事应当大家去作的,我头上也总派到一份了。 [/align][align=left]
我很感谢那教官,由于他那分严厉,逼迫我学会了一种 杠杆的?术,到后来还用这
点技术救过我自己一次生命的危险。我身体到后在军队中去混了那么久,那一次重重的
伤 寒病四十天的高热,居然能够支持下来,未必不靠从技术班训练好的一个结实体格所
帮助。 我的身体是因从小营养不良显得脆弱,性格方面永远保持到一点坚实军人的风味
,不管有 什么困难总去作,不大关心成败得失,似乎也就是那将近一年的训练养成的。
我进到了那军役补习班后,才知道原来在学校作班长的梁凤生,在技术班也还是我
们 的班长。我在里面得到他的帮助可不少。一进去时的单人教练,他就作了我的教师。
当每 人到小操场的砂地上学习打筋斗时,用腰带束了我的腰,两个人各用手紧紧的抓着
那根带 子,好在我正当把两只手垫到地面,想把身体翻过去再一下挺起时,他就赶忙用
手一拉, 使我不要扭坏腰腿。有时我攀上杠杆,用膀子向后反挂,预备来一次背车,在
旁小心照料 的也总是他。有时一不小心摔到砂地上,跌哑了喉,想说话无论如何怎样用
力再也说不出 口,一为他见及,就赶忙搀起我来,扶着我乱跑,必得跑过好一 阵,我
方说得出话,不至 于出现后遗症。 [/align][align=left]
这人在学校书既读得极好,每次考试总得第一,过技术班来成绩也非常好。母亲是
一 个寡妇,守着三个儿子,替人缝点衣服过日子。这同学散操以后,便跑回去,把那个
早削 好装满甘蔗的篮子,提上街到各处去叫卖,把甘蔗卖完便赚回三五十个小钱。这人
虽然为 了三五十个钱,每个晚上总得大街小巷的走去。可是在任何地方一遇到同学好友
时,总一 句话不说,走到你身边来,把一节值五文一段的甘蔗,突然一下塞到你的手
里,风快的就 跑掉了。我遇到他这样两次,心中真感动得厉害。我并不想那甘蔗吃,却
因为他那种慷慨 大方处,白日见他时简直使我十分害羞。 [/align][align=left]
这朋友虽待得我很好,可是在学校方面,我最好的一个同学,却是个姓陈名肇林的
。 在技术班方面,好朋友也姓陈,名继瑛。这个陈继瑛家只隔我家五户。照本地习惯,
下午 三 点即吃晚饭,他每天同我一把晚饭吃过后,就各人穿了灰布军服,在街上气昂
昂的并排 走出城去。每出城到门洞边时,卖牛肉的屠户,正在收拾他的业务,总故意逗
我们,喊叫 我们作“排长”。一个守城的老兵,也总故意做一个鬼脸,说两句无害于事
的玩笑话。两 人心中以为这是小玩笑,我们上学为的是将来做大事,这些小处当然用不
着在意。 [/align][align=left]
当时我们所想的实在与这类事不同,他只打量作团长,我就只想进陆军大学。即或
我 爸爸希望作一将军终生也作不到,但他把祖父那一分过去光荣,用许多甜甜的故事输
入到 这 奶 顽皮的小脑子里后,却料想不到,发生了很大的影响。书本既不是我所关心
的东西, 国家又革了命,我知道“中状元”已无可希望,却俨然有一个“将军”的志气
。家中别的 什么教育都不给我,所给的也恰恰是我此后无多大用处的。可是爸爸给我的
教育,却对于 我此后生活的转变,以及在那个不利于我读书的生活中支持,真有很大的
益处。体魄不甚 健实的我,全得爸爸给我那分启发,使我在任何困难情形中总不气馁,
任何得意生活中总 不自骄,比给我任何数目的财产,还似乎更贵重难得。 [/align][align=left]
当营上的守兵不久有了几名缺额,我们那一组应当分配一名时,我照例去考过一次
。 考试的结果当然失败。但我总算把各种技术演习了那么一下。也在小操场杠杆上做挂
腿翻 上,再来了十个背车。又蹿了一次木马,走了一度天桥,且在平台上拿了一个大顶
,再丢 手侧身倒掷而下。又在大操场指挥一个十人组成的小队作正步,跑步,跪下,卧
下种种口 令,完事时还跑到阅兵官面前,用急促的声音完成一种报告。 [/align][align=left]
操演时因为有镇守署中的参谋长和别的许多军官在场,临事虽不免有点慌张,但一
切 动作做得还不坏,不跌倒,不吃砂,不错误手续。且想想,我那时还是一个十三岁半
的孩 子!这次结果守兵名额虽然被一位美术学校的学生田大哥得去了,大家却并不难过
,(这 人原先在艺术学校考第一名,在我们班里作了许久大队长,各样都十分来得。这
人若当时 机会许可他到任何大学去读书,一定也可做个最出色的大学生。若机会许可他
上外国去学 艺术,在绘画方面的成就,会成一颗放光的星子。可是到后来机会委屈了他
,环境限止了 他,自己那点自足骄傲脾气也妨碍了他。十年后跑了半个中国,还是在一
个少校闲曹的位 置上打发日月。)当时各人虽没有得到当兵的荣耀,全体却十分快乐。
我记得那天回转家 里时,家中人问及一切,竟对我亲切的笑了许久。且因为我得到过军
部的奖语,仿佛便以 为我未来必有一天可做将军。为了欢迎这未来将军起见,第二天杀
了一只鸡,鸡肝鸡头全 为我独占。 [/align][align=left]
第二回又考试过一次,那守兵的缺额却为一个姓舒的小孩子占去了,这人年龄和我
不 相上下,各种技术皆不如我,可是却有一分独特的胆量,能很勇敢的在一个两丈余高
的天 桥上,翻倒 疃分老 ,落地时身子还能站立 任鹊 ,因此大家仍无话说。这小孩子
到后两 年却害热病死了。 [/align][align=left]
第三次的兵役给了一个名“田棒捶”的,能跳高,撑篙跳会考时第一。这人后来当
兵 出防到外县去,也因事死掉了。 [/align][align=left]
我在那里考过三次,得失之间倒不怎么使家中失望。家中人眼看着我每天能够把军
服 穿得整整齐齐的过军官团上操,且明白了许多军人礼节,似乎上了正路,待我也好了
许多。 可是技术班全部组织,差不多全由那教官一人所主持,全部精神也差不多全得那
教官一人 所提起,就由于那点稀有精神,被那位镇守使看中了意,当他卫队团的营副出
了缺时,我 们那教官便被调去了。教官一去,学校自然也无形解体了。 [/align][align=left]
这次训练算来大约是八个月左右,因为起始在吃月饼的八月,退伍是次年开桃花的
三 月。我记得那天散操回家,我还在一个菜园里摘了一大把桃花回家。 [/align][align=left]
那年我死了一个二姐,她比我大两岁,美丽,骄傲,聪明,大胆,在一行九个兄弟
姐 妹中,这姐姐比任何一个都强过一等。她的死也就死在那分要好使强的性格上。我特
别伤 心,埋葬时,悄悄带了一株山桃插在坟 巴量采稀 过了快二 十年从北京第一次返
回家乡上 坟时,想不到那株山桃树已成了两丈多高一株大树。
[/alig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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荔荔雨 2007-11-28 0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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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2][color=darkgreen][b]7、一个老战兵[/b] [/color][/size]
[size=2][color=darkgreen]
[b]口沈从文[/b]
当时在补充兵的意义下,每日受军事训练的,本城计分三组,我所属的一组为城外
军 官团陈姓教官办的,那时说来似乎高贵一些。另一组在城里镇守使衙门大操坪上操的
,归 镇守使署卫队杜连长主持,名分上便较差些。这两处都用新式入伍训练。还有一处
归我本 街一个老战兵滕四叔所主持,用的是旧式教练。新式教练看来虽十分合用,钢铁
的纪律把 每个人皆造就得自重强毅,但实在说来真无趣味。且想想,在附近中营游击衙
门前小坪操 练的一群小孩子,最大的不过十 七岁,较小的还只十二岁,一下操场总是
两点钟,一个跑 步总是三十分钟,姿势稍有不合就是当胸一拳,服装稍有疏忽就是一巴
掌。盘杠杆,从平 台上拿顶,向木马上扑过,一下子掼到地上时,哼也不许哼一声。过
天桥时还得双眼向前 平视,来回作正步通过。野外演习时,不管是水是泥,喊卧下就得
卧下。这些规矩纪律真 不大同本地小孩性格相宜。可是旧式的那一组,却太潇洒了。他
们学的是翻筋斗,打藤牌, 舞长矟,耍齐眉棍。我们穿一色到底的灰衣,他们却穿各色
各样花衣。他们有描花皮类的 方盾牌,藤类编成的圆盾牌,有弓箭,有标枪,有各种华
丽悦目的武器。他们或单独学习, 或成对厮打,各人可各照自己意见去选择。他们常常
是一人手持盾牌军刀,一人使关刀或 戈矛,照规矩练“大刀取耳”、“单戈破牌”或其
他有趣厮杀题目。两人一面厮打一面大 声喊“砍”、“杀”、“摔”、“坐”,应当归
谁翻一个筋斗时,另一个就用敏捷的姿势 退后一步,让出个小小地位。应当归谁败下时
,战败的跌倒时也有一定的章法,做得又自 然,又活泼。作教师的在身旁指点,稍有了
些错误自己就占据到那个地位上去示范,为他 们纠正错误。
这教师就是个奇人趣人,不拘向任何一方翻筋斗时,毫不用力,只需把头一偏,即
刻 就可以将身体在空中打一个转折。他又会爬树,极高的桅子,顷刻之间就可上去。他
又会 拿顶,在城墙雉堞上,在城楼上,在高桅半空棋--'上,无地无处不可以身体倒竖
把手当成 双脚,来支持很久的时间。他又会泅水,任何深处都可以一汆子到底,任何深
处都可以泅 去。他又会摸鱼,钓鱼,叉鱼,有鱼的地方他就可以得鱼。他又明医术,谁
跌碰伤了手脚 时,随手采几样路边草药,捣碎敷上,就可包好。他又善于养鸡养鸭,大
门前常有许多高 贵种类的斗鸡。他又会种花,会接果树,会用泥土捏塑人像。
这旧式的一组能够存在,且居然能够招收许多子弟,实在说来,就全为的是这个教
练 的奇才异能。他虽同那么一大堆小孩子成天在一处过日子,却从不拿谁一个钱,也从
不要 公家津贴一个钱。他只属于中营的一个老战兵,他作这件事也只因为他欢喜同小孩
子在一 处。全城人皆喊他为“滕师傅”,他却的的确确不委屈这一个称呼。他样样来得
懂得,并 且无一事不精明在行,你要骗他可不成,你要打他你打不过他。最难得处就是
他比谁都和 气,比谁都公道。但由于他是一个不识字的老战兵,见“额外”“守备”这
一类小官时也 得谦谦和和的喊一声“总爷”。他不单教小孩子打拳,有时还鼓励小孩子
打架;他不只教 他们摆阵,甚至于还教他们洗澡、赌博。因此家中有规矩点的小孩,却
不大到他这里来, 到他身边来的,多数是些寒微人家子弟。
他家里藏了漆朱红花纹的牛皮盾牌,带红樱的标枪,镀银的方天画戟,白檀木的齐
眉 棍。他家中有无数的武器,同时也有无数的玩具:有锣、有鼓、有笛子胡琴,渔鼓简
板, 骨牌纸牌,无不齐全。大白天,家中照例当常有人唱戏打牌,如同一个俱乐部。到
了应当 练习武艺时,弟子儿郎们便各自打了武器到操坪去。天气炎热不练武,吃过饭后
就带领一 群小孩,并一笼雏鸭,拿了光致致的小鱼叉,一同出城下河去教练小孩子泅水
,且用极优 美姿势钻进深水中去摸鱼。
在我们新式操练两组里,谁犯了事,不问年龄大小,不是当胸一拳,就是罚半点钟
立 正,或一个人独自绕操场跑步一点钟。可是在他们这方面,就不作兴这类苛刻处罚。
一提 到处罚,他们就嘲笑这是种“洋办法”,事情由他们看来十分好笑。至于他们的错
误,改 正错误的,却总是那师傅来一个示范的典雅动作,相伴一个微笑。犯了事,应该
处罚,也 总不外是罚他泅过河一次,或类似有趣味的待遇,在处罚中即包含另一种行为
的奖励。我 们敬畏老师,一见教官时就严肃了许多,也拘束了许多。他们则爱他的师傅
,一近身时就 潇洒快乐了许多。我们那两组学到后来得学打靶、白刃战的练习,终点是
学科中的艰深道 理,射击学,筑城学,以及种种不顺耳与普通生活无关系的名词。他们
学到后来却是驰马 射箭,再多学些便学摆阵,人穿了五彩衣服,扛了武器和旗帜,各自
随方位调动,随金鼓 声进退。我们永远是枯燥的,把人弄呆板起来,对生命不流动的。
他们却自始至终使人活 泼而有趣味,学习本身同游戏就无法分开。
本地武备补充训练既分三处,当时从学的,最合于事实的希望,大都只盼得一个守
兵 的名额。我们新式操练成绩虽不坏,可是有守兵出缺实行考试时,还依然让那老战兵
所教 练的旧式一组得去名额最多。即到十六年后的现在,从三处出身的军官,精明,能
干,勇 敢,负责,也仍然是一个从他那儿受过基础教育的张姓团长,最在行出色。
当时我同那老战兵既同住一条街上,家中间或有了什么小事,还得常常请他帮点忙
。 譬如要点药,或做点别的事,总少不了他。可是家中却不许我跟这老战兵在一处,还
是要 我扛了一支长长的青竹子,出城过军官团去学习撑篙跳,让班长用拳头打胸脯,大
约就为 的是担心我跟这样俗气的人把习惯弄坏。但家中却料不到十来年后,在军队中好
几次危险, 我用来自救救人的知识,便差不多全是从那老战兵学来的!
在我那地方,学识方面使我敬重的是我一个姨父,是个进士,辛亥后民选县知事。
带 兵方面使我敬重的是本地一统领官。做人最美技能最多,使我觉得他富于人性十分可
爱的, 就是这个老战兵。
家中对于我的放荡既缺少任何有效方法来纠正,家中正为外出的爸爸卖去了大部分
不 动产,还了几笔较大的债务,景况一天比一天坏下去。加之二姐死去,因此母亲看开
了些, 以为与其让我在家中堕入下流,不如打发我到世界上去学习生存。在各样机会上
去做人, 在各种生活上去得到知识与教训。
当我母亲那么打算了一下,决定了要让我走出家庭到广大社会中去竞争生存时,就
去 向一个杨姓军官谈及,得到了那方面的许可,应允尽我用补充兵的名义,同过辰州。
那天 我自己还正好泡在河水里,试验我从那老战兵学来的沉入水底以后的耐久力,与仰
卧水面 的上浮力。这天正是旧历七月十五 中元节,我记得分明,到河边还为的是拿了
些纸钱同水 酒白肉奠祭河鬼。照习俗,这一天谁也不敢落水,河中清静异常。
纸钱烧过后,我却把酒倒到水中去,把一块半斤重熟肉吃尽,脱了衣裤,独自一人
在 清清的河水中拍浮了约两点钟左右。
七月十六那天早上,我就背了小小包袱,离开了本县学校,开始混进一个更广泛的
学 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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荔荔雨 2007-11-28 0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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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2][color=darkgreen][b]8、辰州(即沅陵)[/b] [/color][/size]
[size=2][color=darkgreen][b]口 沈从文[/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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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2][color=darkgreen] 离开了家中的亲人,向什么地方去,到那地方去又做些什么,将来有些什么希望,
我 一点儿也不知道。我还只是十 四岁稍多点一个孩子,这份年龄似乎还不许可我注意
到与家 人分离的痛苦,我又那么欢喜看一切新奇东西,听一切新奇声响,且那么渴慕自
由,所以 初初离开本乡家中人时,深觉得无量快乐。[/color][/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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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一上路,却有点忧愁了。同时上路的约三百人,我没有一个熟人。我身体既那
么 小,背上的包袱却似乎比本身还大。到处是陌生面孔,我不知道日里同谁吃饭,且不
知道 晚上同谁睡觉。听说当天得走六十里路,才可到有大河通船舶的地方,再坐船向下
行。这 么一段长路照我过去经验说来,还不知道是不是走得到。家中人担心我会受寒,
在包袱中 放了过多的衣服,想不到我还没享受这些衣服的好处以前,先就被这些衣服累
坏了。
尤其使我害怕的,便是那些坐在轿子里的几个女孩子,和骑在白马上几个长官。这
些 人我全认得他们,这时他们已仿佛不再认识我。由于身分的自觉,当无意中他们轿马
同我 走近时,我实在又害怕又羞怯。为了逃避这些人的注意,我就同几个差弁模样的年
轻人, 跟在一伙脚夫后面走去。后来一 个脚夫看我背上包袱太大了,人可又太小了一
点,便许可 我把包袱搭到他较轻的一头去。我同时又与一个中年差遣谈了话,原来这人
是我叔叔一个 同学。既有了熟人,又双手洒脱的走空路,毫不疲倦的,黄昏以前我们便
到了一个名叫高 村的大江边了。
一排篷船泊定在水边,大约有二十余只,其中一只较大的还悬了一面红绸帅字旗。
各 个船头上全是兵士,各人都在寻觅着指定的船。那差遣已同我离开了,我便一个人背
了那 个大包袱,怯怯的站到岸上,随后向一只船旁冲去,轻轻的问:“有地方吗?大爷
。”那 些人总说:“满了,你自己看,全满了!你是第几队的?”我自己就不知道自己
应分在第 几队,也不知道去问谁。有些没有兵士的船看来仿佛较空的,他们要我过去问
问,又总因 为船头上站得有穿长衣的秘书参谋,他们的神气我实在害怕,不敢冒险过去
问问。
天气看看渐渐的夜了下来,有些人已经在船头烧火煮饭,有些人已蹲着吃饭,我却
坐 在岸边一块大石上发呆发愁,想不出什么解除困难的办法。那时阔阔的江面,已布满
了薄 雾,有 梆旺狕u之类接翅在水面向对河飞去,天边剩余一抹深紫。
见到这些新奇光景,小小心中升起一分无言的哀戚。自己便不自然的微笑着,揉着
为 长途折磨坏了的两只脚。我明白,生命开始进入一个崭新世界。
一会儿又看见那个差遣,差遣也看到我了。
“啊,你这个人,怎么不上船呀?”
“船上全满了,没有地方可上去。”
“船上全满了,你说!你那么拳头大的小孩子,放大方点,什么地方不可以肏进去
。 来,来,我的小老弟,这里有的是空地方!”
我见了熟人高兴极了。听他一说,我就跟了他到那只船上去,原来这还是一只空船
! 不过这船舱里舱板也没有,上面铺的只是一些稀稀的竹格子,船摇动时就听到舱底积
水汤 汤的流动,到夜里怎么睡觉?正想同那差遣说我们再去找找看,是不是别的地方当
真还可 照他用的那个粗俚字言肏进去,一群留在后边一点本军担荷篷帐的伕子赶来了。
我们担心 一 走开,回头再找寻这样一个船舱也不容易,因此就同这些伕子挤得紧紧的
住下来。到吃 饭时,有人各船上来喊叫。因为取饭,我却碰到了一个军械处的熟人,我
于是换了一个船, 到军械船上住下。吃过饭,一会儿便异常舒服的睡熟了。
船上所见无一事不使我觉得新奇。二十四只大船有时衔尾下滩,有时疏散散漂浮到
那 平潭里。两岸时时刻刻在一种变化中,把小小的村落,广大的竹林,黑色的悬崖,一
一收 入眼底。预备吃饭时,长潭中各把船只任意溜去,那分从容那分愉快处,实在使我
感动。 摇橹时满江浮荡着歌声。我就看这些听这些,把家中人暂时完全忘掉了。四天以
后,我们 的船只编成一长排,停泊在辰州城下中南门的河岸专用码头边。
又过了两天,我们已驻扎在总爷巷一个旧参将衙门里,一 份新的日子便开始了。
墙壁各处是膏药,地下各处是瓦片同乱草,草中留下成堆黑色的干粪便,这就是我
第 一次进衙门的印象。于是轮到了我们来着手扫除了。作这件事的共计二十人,我便是
其中 一个。人家各在一种异常快乐情形下,手脚并用整整工作了一个日子,居然全部弄
清爽了。 庶务处又送来了草荐同木板,因此在地面垫上了砖头,把木板平铺上去,摊开
了新草荐, 一 百个人便一同躺到这两列草荐上,十分高兴把第一个夜晚打发走了。
到地后,各人应当有各人的事。作补充兵的,只需要大清早起来操跑步。操完跑步
就 单人教练,把手肘向后抱着,独自在一块地面上,把两只脚依口令起落,学慢步走。
下午 无事可作,便躺在草荐上唱《大将南征》的军歌。每个人皆结实单纯,年纪大的约
二十二 岁,年纪小的只十三岁,睡硬板子的床,吃粗粝陈久的米饭,却在一种沉默中活
下来。我 从本城技术班学来那份军事知识很有好处,使我为日不多就做了班长。
直到现在我还不明白为什么当时有些兵士不能随便外出,有些人又可自由出入。照
我 想来,大概是城里人可以外出,乡下人可以外出却不敢外出。
我记得我的出门是不受任何限制的,但每早上操过跑步时,总得听苗人吴姓连长演
说: “我们军人,原是卫国保民。
初到这来客军极多,一切要顾脸面。外出时节制服应当整齐,扣子扣齐,腰带弄紧
, 裹腿缠好。胡来乱为的,要打屁股。”
说到这里时,于是复大声说:“听到了么?”大家便说:“听到了。”既然答应全
已 听到,叫一声“解散”,就散开了。当时因犯事被按在石地上打板子的,就只有营中
火伕。 兵士却因为从小地方开来,十分怕事,谁也不敢犯罪,不作兴挨打。
我很满意那个街上,一上街触目都十分新奇。我最欢喜的是河街,那里使人惊心动
魄 的是有无数小铺子,卖船缆,硬木琢成的活车,小鱼篓,小刀,火镰,烟嘴,满地都
是有 趣味的物件。我每次总去蹲到那里看一个半天,同个绅士守在古董旁边一样恋恋不
舍。
城门洞里有一个卖汤圆的,常常有兵士坐在那卖汤圆人的长凳上,把热热的汤圆向
嘴 上送去。间或有一个本营官佐过身,得照规矩行札时,便一面赶忙放下那个土花碗,
把手 举起,站起身来含含胡胡的喊“敬礼”。那军官见到这种情形,有时也总忍不住微
笑。这 件事碰到最多的还是我,我每天总得在那里吃一回汤圆,或坐下来看各种各样过
往行路人!
我又常常同那团长看马的张姓马伕,牵马到朝阳门外大坪里去放马,把长长的缰绳
另 一端那个檀木钉,钉固在草坪上,尽马各处走去,我们就躺到草地上晒太阳,说说各
人所 见过的大蛇大鱼。又或走近教会中学的城边去,爬上城墙,看看那些中学生打球。
又或过 有树林处去,各自选定一株光皮梧桐,用草揉软作成一个圈套,挂在脚上,各人
爬到高处 桠枝上坐坐,故意把树摇荡一阵。
营里有三个小号兵同我十分熟习,每天他们必到城墙上去吹号,还过城外河坝去吹
号, 我便跟他们去玩。有时我们还爬到各处墙头上去吹号,我不会吹号却能打鼓。
我们的功课固定不变的,就只是每天早上的跑步。跑步的用处是在追人还是在逃亡
, 谁也不很分明。照例起床号吹过不久就吹点名号,一点完名跟着下操坪,到操场里就
只是 跑步。完事后,大家一窝蜂向厨房跑去,那时节豆芽菜一定已在大锅中沸了许久,
大甑笼 里的糙米饭也快好了。
我们每天吃的总是豆芽菜汤同糙米饭,每到星期那天,就吃一次肉,各人名下有一
块 肥猪肉,分量四两,是从豆芽汤中煮熟后再捞出的。
到后我们把枪领来了。一律是汉阳厂“小口紧”五响枪。
除了跑步无事可作,大家就只好在太阳下擦枪,用一根细绳子缚上一些 油布条,
从 枪膛穿过,绳子两端各缚定在廊柱上,于是把枪一往一来的拖动。那时候的枪名有下
列数 种:单响,九子,五子。单响分广式、猪槽两种;五响分小口紧、双筒、单筒、拉
筒、盖 板五种。也有说“日本春田”、“德国盖板”的,但不通俗;兵士只知道这种名
称,填写 枪械表时,也照这样写上。
我们既编入支队司令的卫队,除了司令官有时出门拜客,选派二十三十护卫外,无
其 他服务机会。某一次保护这生有连鬓胡子一字不识行伍出身的司令官过某处祝寿,我
得过 五 毛钱的奖赏。
那时节辰州地方组织了一个湘西联合政府,全名为靖国联军第一军政府,驻扎了三
个 不同部队。军人首脑其一为军政长凤凰人田应诏,其一为民政长芷江人张学济,另外
一个 却是客军黔军旅长后来回黔作了省长的卢焘。与之对抗的是驻兵常德身充旅长的冯
玉祥。 这一边军队既不向下取攻势,那一边也不向上取攻势,各人就只保持原有地盘,
等待其他 机会。两方面主要经济收入都靠的是雅片烟税。
单是湘西一隅,除客军一混成旅外,集中约十万人。我们部队是游击第一支队,属
于 靖国联军第二军,归张学济管辖。全辰州地方约五千户,各部分兵士大致就有两万。
当时 军队虽十分庞杂,各军联合组织得有宪兵稽察处,所以还不至于互相战争。不过当
时发行 钞票过多,每天兑现时必有二 三小孩同妇人被践踏死去。每天给领军米,各地
方部队为争 夺先后,互相殴打伤人,在那时也极平常。
一次军事会议的结果,上游各县重新作了一度分配,划定若干防区,军队除必需一
部 分沿河驻扎防卫下游侵袭外,其余照指定各县城驻防清乡。由于特殊原因,第一支队
派定 了开过那总司令官的家乡芷江去清乡剿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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荔荔雨 2007-11-28 0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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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2][color=darkgreen][b]9、清乡所见[/b] [/color][/size]
[size=2][color=darkgreen] [b]口沈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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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传说快要清乡去了,大家莫不喜形于色。开差前每人发了一块现洋钱,我便把钱
换 成铜元,买了三双草鞋,一条面巾,一把名为“黄鳝尾”的小尖刀,刀靶还缚了一片
绸子, 刀鞘还是朱红漆就的。我最快乐的就是有了这样一把刀子,似乎一有了刀子,可
不愁什么 了。我于是仿照那苗人连长的办法,把刀插到裹腿上去,得意扬扬的到城门边
吃了一碗汤 圆,说了一阵闲话,过两天便离开辰州了。 [/color][/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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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队伍名分上共约两团。先是坐小船上行,大约走了七天,到我第一次出门无法
上 船的地方,再从旱路又走三天,便到了沅州所属的东乡榆树湾。这一次我们既然是奉
命来 到这里清乡,因此沿路每每到达一个寨堡时,就享受那堡中有钱地主 绅用蒸鹅肥
腊肉款 待。但在山中小路上,却受了当地人无数冷枪的袭击。有一次当我们从两个长满
小竹的山 认 径中通过时,啪的一声枪响,我们便倒下了一个。听到了枪声,见到了死
人,再去搜 索那些竹林时,却毫无什么结果。
于是把枪械从死去的身上卸下,砍了两根大竹子缚好,把他抬着,一行人又上路了
。 二天路程中我们部队又死去了两个,但到后我们却杀了那地方人将近一千。怀化小镇
上也 杀了近七百人。
到地后我们便与清乡司令部一同驻扎在天后宫楼上。一 到第二天,各处团总来见司
令 供办给养时,同时就用绳子缚来四十三个老实乡下人。当夜过了一次堂,每人照呈案
的罪 名询问了几句,各人按罪名轻重先来一顿板子、一顿夹棍。有二十七个在刑罚中画
了供, 用墨涂在手掌上取了手模。第二 天,这二十七个乡下人就被簇拥到市外田坪里
把头砍了。
第一次杀了将近三十个人,第二次又杀了五个。从此一 来就成天捉人。把人从各处
捉 来,认罪时便写上了甘结,承认缴纳清乡子弹若干排或某种大枪一支,再行取保释放
。无 力缴纳捐款,或仇家乡绅方面业已花了些钱运动必需杀头的,就随随便便列上一款
罪案, 一到相当时日,牵出市外砍掉。认罪了的虽名为缴出枪械子弹,其实无枪无弹,
照例作价 折钱,枪每支折合一百八十元,子弹每排一元五角,多数是把现钱派人挑来。
钱一送到, 军需同副官点验数目不错后,当时就可取保放人。这是照习惯办事,看来象
十分近情合理。
关于杀人的纪录日有所增,我们却不必出去捉人,照例一切人犯大多数由各乡区团
总 地主送来。我们有时也派人把乡绅团总捉来,罚他一笔钱又再放他回家。地方人民既
异常 蛮悍,民三左右时一个黄姓的辰沅道尹,在那里杀了约两千人,民六黔军司令王晓
珊在那 里又杀了三千左右,现时轮到我们的军队作这种事,前后不过杀一千人罢了!
那地方上行去沅州县城约九十里,下行去黔阳县城约六 十里。一条河水上溯可至黔
省 的玉屏,下行经过湘西重要商埠的洪江,可到辰州。在辰河算是个中等水码头。
那地方照例五天一集,到了这一天,便有猪牛肉和其他东西可买。我们除了利用乡
绅 矛盾,变相吊肥羊弄钱,又用钱雇来的本地侦探,常常到市集热闹人丛中去,指定了
谁是 土匪处派来的奸细,于是捉回营里去一加搜查,搜出了一些暗号,认定他是土匪方
面派来 的探事奸细时,即刻就牵出营门,到那些乡下人往来最多的桥头上,把头砍下来
,在地面 流一滩腥血。人杀过后,大家欣赏一会儿,或用脚踢踢那死尸两下,踹踹他的
肚子,仿佛 做完了一件正经工作,有别的事情的,便散开做别的事去了。
住在这地方共计四个月,有两件事在我记忆中永远不能忘去。其一是当场集时,常
常 可以看到两个乡下人因仇决斗,用同一分量同一形色的刀互砍,直到一人躺下为止。
我看 过这种决斗两次,他们方法似乎比我那地方所有的决斗还公平。
另外一件是个商会会长年纪极轻的女儿,得病死去埋葬后,当夜便被本街一个卖豆
腐 的年轻男子从坟墓里挖出,背到山峒中去睡了三天,方又送回坟墓去。到后来这事为
人发 觉时,这打豆腐的男子,便押解过我们衙门来,随即就地正法了。临刑稍前一时,
他头脑 还清清楚楚,毫不糊涂,也不嚷吃嚷喝,也不乱骂,只沉默的注意到自己一只受
伤的脚踝。 我问他,“脚被谁打伤的?”他把头摇摇,仿佛记起一件极可笑的事情,微
笑了一会,轻 轻的说,“那天落雨,我送她回去,我也差点儿滚到棺材里去了。”我又
问他,“为什么 你做这件事?”他依然微笑,向我望了一眼,好象我是个小孩子,不会
明白什么是爱的神 气,不理会我。但过了一会,又自言自语的轻轻的说:“美得很,美
得很。”另一个兵士 就说:“疯子,要杀你了,你怕不怕?”他就说:“这有什么可怕
的。你怕死吗?”那兵 士被反问后有点害羞,就大声恐吓他说:“癫狗肏的,你不怕死
吗?等一会儿就要杀你这 癫子的头!”那男子于是又柔弱的笑笑,便不作声了。那微笑
好象在说:“不知道谁是癫 子。”我记得这个微笑,十余年来在我印象中还异常明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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荔荔雨 2007-11-28 0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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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2][color=darkgreen] [b]10、怀化镇
[/b] [b]口 沈从文[/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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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2][color=darkgreen][/color][/size]
[size=2][color=darkgreen] 四个月后我们移防到另一个地名怀化的小乡镇住下。这地方给我的印象,影响我的
一 生感情极其深切。这地方一切,在我《沈从文甲集》里一篇题作《我的教育》的记载
里, 说得还算详细。我到了这个地方,因为勉强可以写几个字,那时填造枪械表正需要
一些写 字的人,有机会把生活改变了一 个方式,因此在那领饷清册上,我便成为上士
司书了。 [/color][/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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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那地方约一年零四个月,大致眼看杀过七百人。一 些人在什么情形下被拷打,
在 什么状态下被把头砍下,我可以说全部懂透了。又看到许多所谓人类做出的蠢事,简
直无 从说起。这一分经验在我心上有了一个分量,使我活下来永远不能同城市中人爱憎
感觉一 致了。从那里以及其他一些地方,我看了些平常人不看过的蠢事,听了些平常人
不听过的 喊声,且嗅了些平常人不嗅过的气味,使我对于城市中人在 琳古车 生活里
产生的作人 善恶观念,不能引起多少兴味,一到城市中来生活,弄得忧郁孤僻不象个正
常“人”的感 情了。
我所到的地方原来不过只是百十户左右一个小市镇。唯一较大的建筑是一所杨姓祠
堂。 于是我们一来便驻扎到这个祠堂中。
这里有一个官药铺,门前安置一口破锅子,有半锅黑色膏药。锅旁贴着干枯了的蛇
、 壁虎、蜈蚣等等,表示货真价实。常常有那么一个穿青洋板绫马褂、二马裾蓝青布衫
子, 戴红珊瑚球小帽子,人瘦瘦的,留下一小 槿 丹胡子的人站在大门前边,一见到我
们过路 时,必机械的把两手摊开,腰背微微弯下,和气亲人的向我们打招呼:“副爷,
副爷,请 里边坐,膏药奉送,五毒八宝膏药奉送。”
因为照例作兵士的总有许多理由得在身体不拘某一部分贴上一张膏药,并且各样病
症 似乎也都可由膏药治好,所以药铺主人表示欢迎驻军起见,管事的常常那么欢迎我们
,并 且膏药锅边总还插上一个小小纸招,写着“欢迎清乡部队,新摊五毒八宝膏药,奉
送不取 分文”。既然有了这种优待,兵士火伕到那里去贴膏药的自然也不乏其人。我才
明白为什 么戏楼墙壁上膏药特别多的理由,原来有不要钱买的膏药,无怪乎大家竞贴膏
药了。
祠堂对门有十来个大小铺子。那个豆腐作坊门前常是一 汪黑水,黑水里又涌起些白
色 泡沫,常常有五六只肮脏大鸭子,把个嫩红的嘴巴插到泡沫里去,且十分快乐喋呷出
一种 声音来。
那个南货铺有冰糖红糖,有海带蜇皮,有陈旧的芙蓉酥同核桃酥,有大麻饼与小麻
饼。 铺子里放了无数放乌金光泽的大陶瓮,上面贴着剪金的福字寿字。有成束的干粉条
,又有 成束的咸面,全用皮纸包好,悬挂在半空中,露出一头让人见到。
那个烟馆门前常常坐了一个年纪四十来岁的妇人,扁扁的脸上擦了很厚一层粉,眉
毛 扯得细细的,故意把五棓子染绿的家机布裤子提得高高的,露出下面水红色洋袜子来
。见 兵士同火伕过身时,就把脸掉向里面,看也不看,表示正派贞静。若过身的穿着长
衣或是 军官,她便很巧妙的做一个眼风,把嘴角略动,且故意娇声娇气喊叫屋中男子为
她做点事 情。我同兵士走过身时,只见她的背影,同营副走过时,就看到她的正面了。
这点富于人 性的姿态,我当时就很能欣赏。
注意到这些时,始终没有丑恶的感觉,只觉得这是“人”的事情。我一生活下来,
太 熟习这些“人”的事情了。
我们部队到那地方,司令官军法官除了杀人似乎无别的事可作。我们兵士除了看杀
人, 似乎也是没有什么可作的。
由于过分寂寞,杀人虽不是一种雅观的游戏,本部队文职幕僚赶到行刑地去鉴赏这
种 事情的实在很不乏人。有几个副官同一个上校参谋,我每次到场时,他们也就总站在
那桥 栏上看热闹。
到杀人时,那个学问超人的军法长,常常也马马虎虎的宣布了一下罪状,在预先写
好 的斩条上,勒一笔朱红,一见人犯被兵士簇拥着出了大门,便匆匆忙忙提了长衫衣角
,拿 起光亮白铜水烟袋,从后门菜园跑去,赶先走捷径到离桥头不远一个较高点的土墩
上,看 人犯到桥头大路上跪下时砍那么一刀。
若这一天正杀了人,那被杀的在死前死后又有一种出众处,或招供时十分快爽,或
临 刑时颜色不变,或痴痴呆呆不知事故,或死后还不倒地,于是副官处,卫队营,军需
处, 参谋军法秘书处,总有许久时间谈到这个被杀的人有趣味地方,或又辗转说到关于
其他时 节种种杀戮故事。杀人那天如正值场期,场中有人卖猪肉牛肉,刽子手照例便提
了那把血 淋淋的大刀,后面跟着两个火伕,抬一只竹箩,每到一个屠桌前可割三两斤肉
。到后把这 一箩筐猪肉牛肉各处平分,大家便把肉放到火炉上去炖好,烧酒无限制的喝
着。等到各人 都有点酒意时,就常常偏偏倒倒的站起来,那么随随便便的扬起筷子,向
另一个正蹲着吃 喝的同事后颈上一砍,于是许多人就扭成一团,大笑大闹一阵。醉得厉
害一些的,倒到地 下谁也不管,只苦了那些小副兵,必得同一只狗一样守着他的主人,
到主人醒来时方能睡 去。
地方逢一六赶场,到时副官处就派人去摆赌抽头,得钱时,上自参谋、军法、副官
等 处,下至传达伙伕,人人有份。
大家有时也谈谈学问。几个高级将校,各样学识皆象有知识的军人。有些做过一两
任 知事,有些还能做做诗,有些又到日本留过学。但大家都似乎因为所在地方不是说学
问的 地方,加之那姓杨的司令官又不识字,所以每天大家就只好陪司令官打打牌,或说
点故事, 烧烧雅片烟,喝一杯烧酒。他们想狗肉吃时,就称赞我上一次作的狗肉如何可
口,且总以 为再来那么一次试试倒不坏。我便自告奋勇,拿了钱即刻上街。几个上级官
佐自然都是有 钱的,每一次罚款,他们皆照例有一份,摆赌又有一份,他们的钱得来就
全无用处。不说 别人,单是我一点点钱,也就常常不知道怎么去花!因此有时只要听到
他们赞美我烹调的 手腕后,我还常常不告给他们,就自己跑出去把狗肉买得,一个人拿
过祠堂后边修械处打 铁炉上去,把那一腿狗肉皮肤烧烧,再同一个小副兵到溪边水里去
刮尽皮上的焦处,砍成 小块,用钵头装好,上街去购买各样作料,又回到修械处把有铁
丝贯耳的瓦钵,悬系在打 铁炉上面,自己努力去拉动风箱,直到把狗肉炖得稀烂。晚饭
摆上桌子时,我方要小副兵 把我的创作搬来,使每个人的脸上皆写上一个惊讶的微笑,
各个人的脸嘴皆为这一钵肥狗 肉改了样子。于是我得意极了,便异常快乐的说:“来,
来,试一试,今天的怎么样!” 我那么忙着,赤着双脚跑上街去,又到冰冷的溪水里洗
刮,又守在风箱边老半天,究竟为 的是什么?就为的是临吃饭时惊讶他们那么一下。这
些文武幕僚也可真算得是懂幽默,常 常从楼上眼看着我手上提了狗肉,知道我正忙着这
件事,却装作不知道,对于我应办的公 文,那秘书官便自己来动手。见我向他们微笑,
他们总故意那么说:“天气这样坏,若有 点狗肉大家来喝一杯,可真不错!”说了他们
又互相装成抱歉的口吻说:“上一次真对不 起小师爷,请我们的客忙了他一天。”他们
说到这里时就对我望着,仿佛从我微笑时方引 起一点疑心,方带着疑问似的说:“怎么
,怎么,小师爷,你难道又要请客了么?这次可 莫来了,再来我们就不好意思了!”我
笑笑,跑开了。他们明白这件事,他们也没有什么 不好意思。我虽然听得出他们的口吻
,懂得他们的做作,但我还是欢喜那么做东请客。
就因为这点性格,名义上我作的是司书,实际上每五天一场,我总得作一回厨子。
大 约当时我炖狗肉的本领较之写字的本领实在也高一着,我的生活兴味,对于作厨子办
菜, 又似乎比写点公函呈文之类更相近。
我间或同这些高等人物走出村口,往山脚下乡绅家里去吃蒸鹅喝家酿烧酒,间或又
同 修械处小工人上山采药摘花,找寻山果。我们各人会用篠竹做短箫,在一支青竹上钻
四个 圆圆的眼儿,另一端安置一个扁扁的竹膜哨子,就可吹出新婚嫁女的唢呐声音。胡
笳曲中 的“娘送女”“山坡羊”等等,我们无一不可以合拍吹出。我们最得意处也就是
四五个人 各人口中含了那么一个东西向街上并排走去,呜呜喇喇声音引起许多人注意,
且就此吹进 营门。住在戏楼上人,先不知道是谁作的事,各人都争着把一个大头从戏楼
窗口伸出,到 后明白只是我们的玩意儿时,一面大骂我们一面也就笑了许久。大致因为
大家太无事可作, 所以他们不久也来跟我们学习吹这个东西。有一姓杨的参谋,便常常
拿了这种绿竹小管, 依傍在楼梯边吹它,一吹便是半天。
我们又常常在晚上拿了火炬镰刀到小溪里去砍鱼,用鸡笼到田中去罩鱼。且上山装
套 设阱,捕捉野狸同黄鼠狼。把黄鼠狼皮整个剥来,用米糠填满它的空处,晒干后用它
装零 件东西。
我有一次无意中还在背街发现了一个熔铁工厂,耸立个高过一丈的泥炉在大罩棚下
喘 气冒烟。
当我发现了那个制铁处以后,就常常一个人跑到那里去看他们工作。因此明白那个
地 方制铁分四项手续,第一收买从别处担来的黄褐色原铁矿,七个小钱一斤,按分量算
账。 其次把买来的铁矿每一层矿石夹一层炭,再在上面压一大堆矿块,从下面升火让它
慢慢的 燃。第三等到六七天后矿已烘酥冷却,再把它同木炭放到黄泥作成可以倾侧的炉
子里面去。 一 个人把炉旁风箱拉动,送空气进炉腹,等到铁汁已熔化时,就把炉下一
个泥塞子敲去, 把黑色矿石渣先扒出来,再把炉倾侧,放光的白色熔液,泻出到划成方
形的砂地上。再过 一会白汁一凝结,便成生铁板了。末了再把这些铁板敲碎放到煤火的
炉上去烧红,用锤打 成方条,便成为运出本地到各地去的熟铁了。我一到这里来就替他
们拉风箱,风箱拉动时 作出一种动人的吼声,高巍巍的炉口便喷起一股碧焰,使人耳目
十分愉快。用一阵气力在 这圆桶形风箱上面,不到一刻就可看到白色放光闪着火花的铁
汁从缺口流出,这工作也很 有意义的。若拉了一阵风箱,亲眼看过倾泻一次铁汁,我回
去时便极高兴的过修械处告给 那几个小工人,又看他们拉风箱打铁。我常常到修械处,
我欢喜那几个小工人,我欢喜他 们勇敢而又快乐的工作。我最高兴的是看他们那个麻子
主任,高高的坐在一堆铁条上面, 一面唱《孟姜女哭长城》,一面调度指挥三个小孩子
的工作。他们或者裸着瘦瘦的膊子, 舞动他们的铁锤,或用鱼头钻在铁盘上钻眼,或把
敷了酱的三角形新 骤z,烧红时放到盐 水里一淬,或者什么事也不作,只是蹲成一团,
围到一大钵狗肉,各人用小土碗喝酒,向 那麻子“师傅长师傅短”的随意乱说乱笑。说
到“作男子的不勇敢可不象男子”时,那师 傅若多喝了一杯,时间虽到了十一月,为了
来一个证明,总说:“谁愿意作大丈夫的就同 我下溪里泅一阵水!”
到后必是师徒四人一齐从后门出去,到溪水里去乱浇一 阵水,闹一阵,光着个上身
跑 回来,大家哈哈笑个半天。有一次还多了一个人,因为我恰恰同他们喝酒,我也就作
了一 次“大丈夫”。
在部中可看到的还很多,间或有什么火伕犯了事,值日副官就叫他到大堂廊下,臭
骂 一顿,喊,“护兵,打这狗杂种一百!”于是那火伕知道是要打他了,便自动卸了裤
子, 趴在冷硬的石阶上,露出一个黑色的大脏臀,让板子拍拍的打,把数目打足,站起
来提着 裤头荷荷的哭着走了。
白日里出到街市尽头处去玩时,常常还可以看见一幅动人的图画:前面几个兵士,
中 间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挑了两个人头,这人头便常常是这小孩子的父亲或叔伯。
后面 又是几个兵,或押解一两个双手反缚的人,或押解一担衣箱,一匹耕牛。这一行人
众自然 是应当到我们总部去的,一见到时我们便跟了去。
晚上过堂时,常常看到他们用木棒打犯人脚下的螺丝骨,这刑罚是垫在一块方铁上
执 行的,二十下左右就可把一只脚的骨髓敲出。又用香火熏鼻子,用香火烧胸胁。又用
铁棍 上“地绷”,啵的一声把脚扳断,第二天上午就拖了这人出去砍掉。拷打这种无辜
乡民时, 我照例得坐在一旁录供,把那些乡下人在受刑不过情形中胡胡乱乱招出的口供
,记录在一 角公文纸上。末后兵士便把那乡下人手掌涂了墨,在公文末尾空白处按个手
印,这些东西末 了还得归我整理,再交给军法官存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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荔荔雨 2007-11-28 0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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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2][color=darkgreen][b]11、姓文的秘书[/b]
[b]口 沈从文[/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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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已升作司书常常伏在戏楼上窗口边练字时,从别处地方忽然来了一个趣人,作
司 令部的秘书官。这人当时只能说他很有趣,现在想起他那个风格,也作过我全生活一
颗钉 子,一个齿轮,对于他有可感谢处了。
这秘书先生小小的个儿,白脸白手,一来到就穿了青缎马褂各处拜会。这真是稀奇
事 情。部中上下照例全不大讲究礼节,吃饭时各人总得把一只脚踩到板凳上去,一面把
菜饭 塞满一嘴,一面还得含含糊糊骂些野话。不拘说到什么人,总得说:“那杂种,真
是……” 这种辱骂并且常常是一种亲切的表示,言语之间有了这类语助辞,大家谈论就
仿佛亲爱了 许多。小一点且常喊小鬼,小屁眼客,大一点就喊吃红薯吃糟的人物,被喊
的也从无人作 兴生气。如果见面只是规规矩矩寒暄,大家倒以为是从京里学来的派头,
有点“不堪承教” 了。可是那姓文的秘书到了部里以后,对任何人都客客气气的,即或
叫副兵,也轻言细语, 同时当着大家放口说野话时,他就只微微笑着。等到我们熟了点
,单是我们几个秘书处的 同事在一处时,他见我说话,凡属自称必是“老子”,他把头
摇着:“啊呀呀,小师爷, 你人还那么一点点大,一说话也老子长老子短!”
我说:“老子不管,这是老子的自由。”可是我看看他那和气的样子,我有点害羞
起 来了。便解释我的意见:“这是说来玩的,不损害谁。”
那秘书官说:
“莫玩这个,你聪明,你应当学好的。世界上有多少好事情可学!”
我把头偏着说:
“那你给老子说说,老子再看看什么样好就学什么吧。”
因为我一面说话一面看他,所以凡是说到“老子”时总不得不轻声一点,两人谈到
后 来,不知不觉就成为要好的朋友了。
我们的谈话也可以说是正在那里互相交换一种知识,我从他口中虽得到了不少知识
, 他从我口中所得的也许还更多一点。
我为他作狼嗥,作老虎吼,且告诉他 爸斫 迹同山羊脚迹的?别。我可从他那里知道
火车叫的声音,轮船叫的声音,以及电灯电话的样子。我告他的是一个被杀的头如何沉
重, 那些开膛取胆的手续应当如何把刀在腹部斜勒,如何从背后踢那么一脚。他却告我
美国兵 英国兵穿的衣服,且告我鱼雷艇是什么,轻气球是什么。他对于我所知道的种种
觉得十分 新奇,我也觉得他所明白的真真古怪。
这种交换谈话各人真可说各有所得,因此在短短的时间中,我们便建立了一种最可
纪 念的友谊。他来到了怀化后,头几天因为天气不大好,不曾清理他的东西。三天后出
了太 阳,他把那行李箱打开时,我看到他有两本厚厚的书,字那么细小,书却那么厚实
,我竟 吓了一跳。他见我为那两本书发呆,他就说:“小师爷,这是宝贝,天下什么都
写在上面, 你想知道的各样问题,全部写得有条有理,清楚明白。”
这样说来更使我敬畏了。我用手摸摸那书面,恰恰看到书脊上两个金字,我说:“
辞 源,辞源。”
“正是《辞源》。你且问我不拘一样什么古怪的东西,我立刻替你找出。”
我想了想,一眼望到戏楼下诸葛亮三气周瑜的浮雕木刻,我就说“诸葛孔明卧龙先
生 怎么样?”他即刻低下头去,前面翻翻后面翻翻,一会儿就被他翻出来了。到后又另
外翻 了一 件别的东西。我快乐极了。他看我自己动手乱翻乱看,恐怕我弄脏了他的书
,就要我 下楼去洗手再来看。我相信了他的话,洗过了手还乱翻了许久。
因为他见我对于他这一部宝书爱不释手,就问我看过报没有。我说:“老子从不看
报, 老子不想看什么报。”他却从他那《辞源》上翻出关于“老子”一条来,我方知道
老子就 是太上老君,太上老君竟是真有的人物。我不再称自己做太上老君,我们却来讨
论报纸了。 于是同另一个老书记约好,三 人各出四毛钱,订一份《申报》来看。报钱
买成邮花寄往上 海后,报还不曾寄来,我就仿佛看了报,且相信他的话,报纸是了不得
的东西,我且俨然 就从报纸上学会许多事情了。这报纸一共定了两个月,我似乎从那上
面认识了好些生字。
这秘书虽把我当个朋友看待,可是我每天想翻翻他那部宝书可不成。他把书好好放
在 箱子里,他对这书显然也不轻视的。既不能成天翻那宝书,我还是只能看看《秋水轩
尺牍》 ?或从副官长处一本一本的把《西游记》借来看看。办完公事不即离开白木桌边
时,从窗口 望去正对着戏台,我就用公文纸头描画戏台前面的浮雕。我的一部分时间,
跟这人谈话, 听他说下江各样东西,大部分时间还是到外边无限制的玩。但我梦里却常
常偷翻他那宝书, 事实上也间或有机会翻翻那宝书。轻气是什么,《淮南子》是什么,
参议院是什么,就多 半从那部书上知道的。
驻扎到这里来名为清乡,实际上便是就食。从湘西方面军队看来,过沅州清乡,比
其 他防地占了不少优势,当时靖国联军第二军实力尚厚,故我们部队能够得到这片地面
。为 时不久,靖国联军一军队伍节制权由田应诏转给了他的团长陈渠珍后,一二军的实
力有了 消长。二军杂色军队过多,无力团结,一军力图自强,日有振作。作民政长兼二
军司令的 张学济,在财政与军事两方面,支配处置皆发生了困难。第一支队清乡除杀人
外既毫无其 他成绩,军誉又极坏,因此防地发生了动遥当一军陈部从麻阳开过,本部感
受压迫时,既 无法抵抗,我们便在一种极其匆忙中退向下游。于是仍然是开拔,用棕衣
包裹双脚,在雪 地里跋涉,又是小小的船浮满了一河。五天后我又到辰州了。
军队防区既有了变化,杂牌军队有退出湘西的模样,二 军全部皆用“援川”名义,
开 过川东去就食。我年龄由他们看来,似乎还太小了点,就命令我同一个老年副官长,
一个 跛脚副官,一个吃大烟的书记官,连同二十名老弱兵士,留在后方留守部,办点后
勤杂事。
军队开走后,我除了每三天誊写一份报告,以及在月底造一留守处领饷清册呈报外
, 别的便无事可作。街市自从二 军开拔后,似乎也清静多了。我每天仍然常常到那卖
汤圆处 去坐坐,间或又到一军学兵营看学兵下操。或听副官长吩咐,与一个兵士为他过
城外水塘 边去 蛤蟆,把那小生物弄回部里,加上香料,剥皮熏干,给他下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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荔荔雨 2007-11-28 0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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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2][color=darkgreen][/color][/size]
[size=2][color=darkgreen][/color][/size]
[size=2][color=darkgreen][b]12、女难
[/b] [b]口沈从文[/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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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2][color=#006400][/color][/size]
[size=2][color=darkgreen][/color][/size]
[size=2][color=darkgreen] 我欢喜辰州那个河滩,不管水落水涨,每天总有个时节 在那河滩上散步。那地方上
水 船下水船虽那么多,由一个内行眼中看来,就不会有两只相同的船。我尤其欢喜那些
从辰 溪一带载运货物下来的高腹昂头“广舶子”,一来总斜斜的孤独的搁在河滩黄泥里
,小水 手从那上面搬取南瓜,茄子,成束的生麻,黑色放光的圆瓮。那船在暗褐色的尾
梢上,常 常晾得有朱红裤褂,背景是黄色或浅碧色一派清波,一切皆那么和谐,那么愁
人。 [/color][/size]
[size=2][color=darkgreen]
美丽总是愁人的。我或者很快乐,却用的是发愁字样。但事实上每每见到这种光景
, 我总默默的注视许久。我要人同我说一句话,我要一个最熟的人,来同我讨论这些光
景。 可是这一次来到这地方,部队既完全开拔了,事情也无可作的,玩时也不能如前一
次那么 高兴了。虽仍然常常到城门边去吃汤圆,同那老人谈谈天,看看街,可是能在一
堆玩,一 处过日子,一块儿说话的已无一个人。
我感觉到我是寂寞的。记得大白天太阳很好时,我就常常爬到墙头上去看驻扎在考
棚 的卫队上操。有时又跑到井边去,看人家轮流接水,看人家洗衣,看作豆芽菜的如何
浇水 进高桶里去。我坐在那井栏一看就是半天。有时来了一个挑水的老妇人,就帮着这
妇人做 做事,把桶递过去,把瓢递过去。我有时又到那靠近学校的城墙上去,看那些教
会中学学 生玩球,或互相用小小绿色柚 优字 ,或在那坪里追赶扭打。
我就独自坐在城墙上看热闹,间或他们无意中把球踢上城时,学生们懒得上城捡取
, 总装成怪和气的样子:“小副爷,小副爷,帮个忙,把我们皮球抛下来。”
我便赶快把球拾起,且仿照他们把脚尖那么一踢,于是那皮球便高高的向空中蹿去
, 且很快的落到那些年轻学生身边了。那些人把赞许与感谢安置在一个微笑里,有的还
轻轻 的呀了一声,看我一眼,即刻又竞争皮球去了。我便微笑着,照旧坐下来看别人的
游戏, 心中充满了不可名言的快乐。我虽作了司书,因为穿的还是 也及 子,故走到什
么地方去, 别人总是称呼我作“小副爷”。我就在这些情形中,以为人家全不知道我身
分,感到一点 秘密的快乐。且在这些情形中,仿佛同别个世界里的人也接近了一点。我
需要的就是这种 接近。
事实上却是十分孤独的。
可是不到一会,那学校响了上堂铃,大家一窝蜂散了,只剩下一个圆圆的皮球在草
坪 角隅。墙边不知名的繁花正在谢落,天空静静的。我望到日头下自己的扁扁影子,有
说不 出的无聊。我得离开这个地方,得沿了城墙走去。有时在城墙上见一群穿了花衣的
女人从 对面走来,小一点的女孩子远远的一看到我,就“三姐二姐”的乱喊,且说“有
兵有兵”, 意思便想回头走去。我那时总十分害羞,赶忙把脸向雉堞缺口向外望去,好
让这些人从我 身后走过,心里却又对于身上的灰布军衣有点抱歉。我以为我是读书人,
不应当被别人厌 恶。
可是我有什么方法使不认识我的人也给我一分尊敬?我想起那两册厚厚的《辞源》
, 想起三个人共同订的那一份《申报》,还想起《秋水轩尺牍》。
就在这一类隐隐约约的刺激下,我有时回到部中,坐在用公文纸裱糊的桌面上,发
愤 去写小楷字,一写便是半天。
时间过去了,春天夏天过去了,且重新又过年了。川东鄂西的消息来得够坏。只听
说 我们军队在川边已同当地神兵接了火,接着就说得退回湖南。第三次消息来时,却说
我们 军队全部覆灭了。一个早上,闪不知被神兵和民兵一道扑营,营长,团长,旅长,
军法长, 秘书长,参谋长完全被杀了。这件事最初不能完全相信,作留守的老副官长就
亲自跑过二 军留守部去问信,到时那边正接到一封详细电报,把我们总司令部如何被人
袭击,如何占 领,如何残杀的事,一一说明。拍发电报的就正是我的上司。他幸运先带
一团人过湘境龙 山布防,因此方不遇难。
好,这一下可好!熟人全杀尽了,兵队全打散了,这留守处还有什么用处?自从得
到 了详细报告后,五天之中,我们便领了遣散费,各人带了护照,各自回家。
回到家中约在八月左右。一到十二月,我又离开家中过沅州。家中实在呆不住,军
队 中不成,还得另想生路,沅州地方应当有机会。那时正值大雪,既出了几次门,有了
出门 的经验,把生棕衣毛松松的包裹到两只脚,背了个小小包袱,跟着我一个亲戚的轿
后走去, 脚倒全不怕冻。雪实在大了点,山路又窄,有时跌倒了雪坑里去,便大声呼喊
,必得那脚 伕把扁担来援引方能出险。可是天保佑,跌了许多次数我却不曾受伤。走了
四天到地以后, 我暂住在一个卸任县长舅父家中。不久舅父作了警察所长,我就作了那
小小警察所的办事 员。办事处在 上匮妹牛 的职务只是每天抄写违警处罚的?子。隔
壁是个典狱署,每夜 皆可听到监狱里犯人受狱中老犯拷掠的呼喊。警察署也常常捉来些
偷鸡摸狗的小窃,一时 不即发落,便寄存到牢狱里去。因此每天黄昏将近,牢狱里应当
收封点名时,照例我也得 同一个巡官,拿一本点名册,跟着进牢狱里去,点我们这边寄
押人犯的名。点完名后,看 着他们那方面的人把重要犯人一一加上手铐,必需套枷的还
戴好方枷,必需固定的还把他 们系在横梁铁环上,几个人方走出牢狱。
警察署不久从地方财产保管处接收了本地的 宰税,我这办事员因此每天又多了一
份 职务。每只猪抽收六百四十文的税捐,牛收两千文,我便每天填写税单。另外派了人
去查 验。恐怕那查验的舞弊不实,我自己也得常常出来到全城每个屠案桌边看看。这份
职务有 趣味处倒不是查出多少漏税的行为,却是我可以因此见识许多事情。我每天得把
全城跑到, 还得过一个长约一里在湘西说来十分著名的长桥,往对河黄家街去看看。各
个店铺里的人 都认识我,同时我也认识他们。
成衣铺,银匠铺,南纸店,丝烟店,不拘走到什么地方,便有人向我打招呼,我随
处 也照例谈谈玩玩。这些商店主人照例就是本地小绅士,常常同我舅父喝酒,也知道许
多事 情皆得警察所帮忙,因此款待我很不坏。
另外还有个亲戚,我的姨父,在本地算是一个大拇指人物,有钱,有势,从知事起
任 何人物任何军队都对他十分尊敬,从不敢稍稍得罪他。这个亲戚对于我的能力也异常
称赞。
那时我的薪水每月只有十二千文,一切事倒做得有条不紊。
大约正因为舅父同另外那个亲戚每天做诗的原因,我虽不会做诗,却学会了看诗。
我 成天看他们作诗,替他们抄诗,工作得很有兴致。因为盼望所抄的诗被人嘉奖,我十
分认 真的来写小楷字。因为空暇的时间仍然很多,恰恰那亲戚家中有两大箱商务印行的
《说部 丛书》,这些书便轮流作了我最好的朋友。我记得迭更司的《冰雪因缘》、《滑
稽外史》、 《贼史》这三部书,反复约占去了我两个月的时间。我欢喜这种书,因为他
告给我的正是 我所要明白的。他不象别的书尽说道理,他只记下一些生活现象。即或书
中包含的还是一 种很陈腐的道理,但作者却有本领把道理包含在现象中。我就是个不想
明白道理却永远为 现象所倾心的人。我看一切,却并不把那个社会价值搀加进去,估定
我的爱憎,我不愿问 价钱多少来为百物作一个好坏批评,却愿意考查它在我官觉上使我
愉快不愉快的分量。我 永远不厌倦的是“看”一切。宇宙万汇在动作中,在静止中,在
我印象里,我都能抓定它 的最美丽与最调和的风度,但我的爱好显然却不能同一般目的
相合。我不明白一切同人类 生活相联结时的美恶,换句话说,就是我不大能领会伦理的
美。接近人生时,我永远是个 艺术家的感情,却绝不是所谓道德君子的感情。可是,由
于社会人与人的关系产生的各种 无固定性的流动的美,德性的愉快,责任的愉快,在当
时从别人看来,我也是毫无瑕疵的。 我玩得厉害,职分上的事仍然做得极好。
那时节我的母亲同姊妹,已把家中房屋售去,剩下约三 千块钱。既把老屋售去,不
大 好意思在本城租人房子住下,且因为我事情作得很好,沅州的亲戚又多,便坐了轿子
来到 沅州,我们一同住下。本地人只知道我家中是旧家,且以为我们还能够把钱拿来存
放钱铺 里,我又那么懂事明理有作有为,那在当地有势力的亲戚太太,且恰恰是我母亲
的妹妹, 因此无人不同我十分要好,母亲也以为一家的转机快到了。
假若命运不给我一些折磨,允许我那么把岁月送走,我想象这时节我应当在那地方
做 了一个小绅士,我的太太一定是个略有财产商人的女儿,我一定做了两任知事,还一
定做 了四个以上孩子的父亲;而且必然还学会了吸雅片烟。照情形看来,我的生活是应
当在那 么一个公式里发展的。这点估计不是现在的想象,当时那亲戚就说到了。因为照
他意思看 来,我最好便是作他的女婿,所以别的人请他向我母亲询询对于我的婚事意见
时,他总说 不妨慢一点。
不意事业刚好有些头绪,那作警察所长的舅父,却害肺病死掉了。
因他一死,本地捐税抽收保管改归一个新的团防局。我得到职务上“不疏忽”的考
语, 仍然把职务接续下去,改到了新的地方,作了新机关的收税员。改变以后情形稍稍
不同的 是,我得每天早上一面把票填好,一面还得在十点后各处去查查。不久在那团防
局里我认 识了十来个绅士,却同时还认识一个白脸长身的小孩子。由于这小孩子同我十
分要好,半 年后便有一个脸儿白白的身材高的女孩印象,把我生活完全弄乱了。
我是个乡下人,我的月薪已从十二千增加到十六千,我已从那些本地乡绅方面学会
了 刻图章,写草字,做点半通不通的五律七律,我年龄也已经到了十七岁。在这样情形
下, 一 个样子诚实聪明懂事的年轻人,和和气气邀我到他家中去看他的姐姐,请想想
,我结果 怎么样?
乡下人有什么办法,可以抵抗这命运所摊派的一份?
当那在本地翘大拇指的亲戚,隐隐约约明白了这件事情时,当一些乡绅知道了这件
事 情时,每个人都劝告我不要这么傻。有些本来看中了我,同我常常作诗的绅士,就向
我那 有势力的亲戚示意,愿意得到这样一个女婿。那亲戚于是把我叫去,当着我的母亲
,把四 个女孩子提出来问我看谁好就定谁。四个女孩子中就有我一个表妹。老实说来,
我当时也 还明白,四个女孩子生得皆很体面,比另外那一个强得多,全是在平时不敢希
望得到的女 孩子。可是上帝的意思与魔鬼的意思两者必居其一,我以为我爱了另外那个
白脸女孩子, 且相信那白脸男孩子的谎话,以为那白脸女孩子也正爱我。一 份离奇的
命运,行将把我从 这种庸俗生活中攫去,再安置到此后各样变故里,因此我当时同我那
亲戚说:“那不成, 我不作你的女婿,也不作店老板的女婿。我有计划,得自己照我自
己的计划作去。”什么 计划?真只有天知道。
我母亲什么也不说,似乎早知道我应分还得受多少折磨,家中人也免不了受许多磨
难 的样子,只是微笑。那亲戚便说:“好,那我们看,一切有命,莫勉强。”
那时节正是二月。四月中起了战争,八百土匪把一个小城团团围住,在城外各处放
火。 四百左右驻军同一百左右团丁站在城墙上对抗。到夜来流弹满天交织,如无数紫色
小鸟展 翅,各处皆喊杀连天。三点钟内城外即烧去了七百栋房屋。
小城被围困共计四天,外县援军赶到方解了围。这四天中城外的枪炮声我一点儿也
不 关心,那白脸孩子的谎话使我只知道有一件事情,就是我已经被一个女孩子十分关切
,我 行将成为他的亲戚。我为他姐姐无日无夜作旧诗,把诗作成他一 来时便为我捎去
。我以为 我这些诗必成为不朽作品,他说过,他姐姐便最欢喜看我的诗。
我家中那点余款本来归我保管存放的。直到如今,我还不明白为什么那白脸孩子今
天 向我把钱借去,明天即刻还我,后天再借去,大后天又还给我。结果算去算来却有一
千块 钱左右的数目,任何方法也算不出用它到什么方面去。这钱全然无着落了。但还有
更坏的 事。
到这时节一切全变了,他再不来为我把每天送她姐姐的情诗捎去了,那件事情不消
说 也到了结束时节了。
我有点明白,我这乡下人吃了亏。我为那一笔巨大数目十分着骇,每天不拘作什么
事 都无心情。每天想办法处置,却想不出比逃走更好的办法。
因此有一天,我就离开那一本账簿,同那两个白脸姊弟,几个一见我就问我“诗作
得 怎么样”的理想岳丈,四个眼睛漆黑身长苗条发辫极大的女孩印象,以及我那个可怜
的母 亲同姊妹走了。为这件事情我母亲哭了半年。这老年人不是不原谅我的荒唐,因我
不可靠 用去了这笔钱而流泪,却只为的是我这种乡下人的气质,到任何处总免不了吃亏
,想来十 分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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荔荔雨 2007-11-28 0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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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2][color=darkgreen][b]13、常德
口沈从文[/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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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预备到北京的,但去不成。我本想走得越远越好,正以为我必得走到一个使人
忘 却了我的种种过失我的存在,也使自己忘却了自己种种痴处蠢处的地方,方能够再活
下去。 可是一到常德后,便有个人把我留下了。
到常德后,一时什么事也不能作,只住在每天连伙食共需三毛六分钱的小客栈里打
发 日子。因此最多的去处还依然同上年在辰州军队里一样,一条河街占去了我大部分生
活。 辰州河街不过一二里长,几家作船上人买卖的小茶馆,同几家与船上人作交易的杂
货铺, 常德的河街可不同多了。这是一 条长约三里的河街,有客栈,有花纱行,有油
行,有卖船 上铁锚铁链的大铺子,有税局,有各种会馆与行庄。这河街既那么长又那么
复杂,长年且 因为被城中人担水把地面弄得透湿的。我每天来回走个一回两回,又在任
何一处随意蹲下 欣赏那些眼前发生的新事,以及照例存在的一切,日子很快的也就又夜
下来了。
那河街既那么长,我最中意的是名为麻阳街的一段。那里一面是城墙,一面是临河
而 起的一排陋隘逼窄的小屋。有烟馆同面馆,有卖绳缆的铺子,有杂货字号。有屠户,
有门 前挂满了熏干狗肉的狗肉铺,有铸铁锚与琢硬木活车以及贩卖小船上应用器具的小
铺子。 又有小小理发馆,走路的人从街上过身时,总常常可见到一些大而圆的脑袋,带
了三分呆 气在那里让剃头师傅用刀刮头,或偏了头搁在一条大腿上,在那里向阳取耳。
有几家专门 供船上划船人开心的妓院,常常可以见到三五个大脚女人,身穿蓝色印花洋
布衣服,红花 洋布裤子,粉脸油头,鼻梁根扯得通红,坐在门前长凳上剥朝阳花子,见
有人过路时就咪 笑咪笑,且轻轻的用麻阳人腔调唱歌。这一条街上污浊不过,一年总是
湿漉漉的不好走路, 且一年四季总不免有种古怪气味。河中还泊满了住家的小船,以及
从辰河上游洪江一带装 运桐油牛皮的大船。上游某一帮船只拢岸时,这河街上各处都是
水手。只看到这些水手手 里提了干鱼,或扛了大南瓜到处走动,各人皆忙匆匆的把从上
游本乡带来的礼物送给亲戚 朋友。这街上又有些从河街小屋子里与河船上长大的小孩子
,大白天三三五五捧了红冠大 公鸡,身前身后跟了一只肥狗,街头街尾各处找寻别的公
鸡打架。一 见了什么人家的公鸡 时,就把怀里的鸡远远抛去,各占据着那堆积在城墙
脚下的木料堆上观战。自己公鸡战败 时,就走拢去踢别的公鸡一脚出气。或者因点别的
什么事,两人互骂了一句娘,看看谁也 不能输那一口气,就在街中很勇敢的揪打起来,
缠成一团揉到烂泥里去。
那街上卖糕的必敲竹梆,卖糖的必打小铜锣,这些人在引起别人注意方法上,皆知
道 在过街时口中唱出一种放荡的调子,同女人身体某一些部分相关,逗人发笑。街上又
常常 有妇女坐在门前矮凳上大哭乱骂,或者用一把菜刀,在一块木板上一面砍一面骂那
把鸡偷 去宰吃了的人。那街上且常常可以看到穿了青羽缎马褂、新浆洗过蓝布长衫的船
老板,带 了很多礼物来送熟人。街头中又常常有唱木头人戏的,当街靠城架了场面,在
一种奇妙处 置下“当当当当蓬蓬当”的响起锣鼓来,许多闲汉小孩便张大了嘴看那个傀
儡戏,到收钱 时却一哄而散。
那街上许多茶馆,一面临街,一面临河,旁边甬道下去就是河码头。从各小船上岸
的 人多从这甬道上下,因此来去的人也极多。船上到夜来各处全是灯,河中心有许多小
船各 处摇去,弄船人拖出长长的声音卖烧酒同猪蹄子粉条。我想象那个粉条一定不坏,
很愿意 有一个机会到那小船上去吃点什么喝点什么,但当然办不到。
我到这街上来来去去,看这些人如何生活,如何快乐又如何忧愁,我也就仿佛同样
得 到了一点生活意义。
我又间或跑向轮船码头去看那些从长沙从汉口来的小轮船,在趸船一角怯怯的站住
, 看那些学生模样的青年和体面女人上下船,看那些人的样子,也看那些人的行李。间
或发 现了一个人的皮箱上贴了许多上海北京各地旅馆的标志,我总悄悄的走过去好好的
研究它 一番,估计这人究竟从哪儿来。
内河小轮船刚一抵岸,在我这乡巴老的眼下实在是一种奇观。
我间或又爬上城去,在那石头城上兜一个圈子,一面散步,一面且居高临下的欣赏
那 些傍了城墙脚边住家的院子里一切情形。在近北门一方面,地邻小河,每天照例有不
少染 坊工人,担了青布白布出城过空场上去晒晾,又有军队中人放马,又可看到埋人,
又可看 鸭子同白鹅。一个人既然无事可作,因此到城头看过了城外的一切,还觉得有点
不足时, 就出城到那些大场坪里去找染坊工人与马伕谈话,情形也就十 分平常。我虽
然已经好象一 个读书人了,可是事实上一切精神却更近于一个兵士,到他们身边时,我
们谈到的问题, 实在就比我到一个学生身边时可谈的更多。就现在说来,我同任何一个
下等人就似乎有很 多方面的话可谈,他们那点感想,那点希望,也大多数同我一样,皆
从实生活取证来的。 可是若同一个大学教授谈话,他除了说说从书本上学来的那一套心
得以外,就是说从报纸 上得来的他那一份感想,对于一个人生命的构成,总似乎短少一
点什么似的,可说的也就 很少很少了。
我有时还跟随一队埋人的行列,走到葬地去,看他们下葬的手续与我那地方的习俗
如 何不同。
另外,那件使我离开原来环境逃亡的事,我当然没有忘记。我写了些充满忏悔与自
责 的书信回去,请求母亲的原耍母亲知道我并不自杀,于是来信说:“已经作过了的错
事, 没有不可原恕的道理。你自己好好的做事,我们就放心了。”接到这些信时,我便
悄悄到 城墙上去哭。因为我想象得出,这些信由母亲口说姐姐写到纸上时,两人的眼泪
一定是挂 在脸上的。
我那时也同时听到了一个消息,就是那白脸孩子的姐姐,下行读书,在船上却被土
匪 抢入山中做押寨夫人去了。得到这消息后,我便在那小客店的墙壁上写下两句唐人传
奇小 说上别人的诗,抒写自己的感慨:“佳人已属沙吒利,义士今无古押衙。”义士虽
无古押 衙,其实过不久,这女孩就从土匪中花了一笔很可观的数目赎了出来,随即同一
个驻防洪 江的黔军团长结了婚。但团长不久又被枪毙,这女人便进到沅州本地的天主堂
作洋尼姑去 了。
我当然书也不读,字也不写,诗也无心再作了。
那时我所以留在常德不动,就因为上游九十里的桃源县,有一个清乡指挥部,属于
我 本地军队。这军队也就是当年的靖国联军第一军的一部分。那指挥官节制了三个支队
,本 人虽是个贵州人,所有高级官佐却大半是我的同乡。朋友介绍我到那边去,以为做
事当然 很容易。那时节何键正作骑兵团长,归省政府直辖,贺龙作支队司令,归清乡指
挥统辖, 部队全驻防桃源县。我得到了介绍信之后,就拿了去见贺龙,又去见别的熟人
,向清乡指 挥部谋差事。可是两处虽有熟人却毫无结果。书记差遣一类事情既不能作,
我愿意当兵, 大家又总以为我不能当兵。不过事情虽无结果,熟人在桃源的既很多,我
却可以常常坐小 轮船过桃源来玩了。那时有个表弟正从上面委派下来作译电,我一到桃
源时,就住在他那 里。两人一出外还仍然是到河边看来往船只。或到上面一点河边,看
河中心那个大鱼梁。 水发时,这鱼梁堪称一种奇观。因为是斜斜的横在河中心,照水流
趋势,即有大量鱼群, 蹦跳到竹架上,有人用长钩钩取入小船,毫不费事。我离开那个
清乡军队已两年,再看看 这个清乡军队,一切可完全变了。枪械,纪律,完全不象过去
那么马虎,每个兵士都仿佛 十分自重,每个军官皆服装整齐凸着胸脯在街上走路。平时
无事兵士全不能外出,职员们 办公休息各有定时:军队印象使我十分感动。
那指挥官虽自行伍出身,一派文雅的风度,却使人看不出他的本来面目,笔下既异
常 敏捷,做事又富有经验,好些日子听别人说到他时就使我十分倾心。因此我那时就只
想, 若能够在他那里当一名差弁,也许比作别的事更有意思。可是我尽这样在心中打算
了很久, 却终不能得到一个方便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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荔荔雨 2007-11-28 0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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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2][color=darkgreen][b]14、船上 [/b][/color][/size]
[size=2][color=darkgreen][b]口 沈从文[/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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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那小旅馆实在不是个办法,每天虽只三毛六分钱,四 个月来欠下的钱很象个大
数 目了。欠账太多了,非常怕见内老板,每天又必得同她在一桌吃饭。她说的话我可以
装作 不懂,可是仍然留在心上,挪移不开。桃源方面差事既没有结果,那么,不想个办
法,我 难道就作旅馆的伙计吗?恰好那时有一只押运军服的帆船,正预备上行,押运人
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