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华树 2007-11-26 20:16
伟大的希腊诗人:奥底修斯·埃利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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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 奥底修斯·埃利蒂斯(1911年——1996年),[/b]原名为奥底修斯·阿历波德利斯,希腊诗人。
[b]一、生平[/b]
1911年11月2日,奥底修斯·埃利蒂斯出生于希腊克里特岛上的赫拉克利翁城。诗人刚步入成年便给自己取名为“埃利蒂斯”,目的是为了避免别人把自己与垄断当地肥皂制造业的父辈家族经商活动联系起来。从赫拉克利翁的一所小学毕业后,他去了雅典读中学。
童年时期,埃利蒂斯对体育运动很感兴趣,但由于内分泌功能不良使他未能如愿,后来他便成为文学与哲学书籍的书迷,以期为实现自己青年时代的理想奠定基础。
1930年——1935年期间,埃利蒂斯在雅典大学法学院学习,在此期间他对文学的兴趣日渐浓厚。他还开始搞起拼贴画来,这是一种与法国超现实主义十分相似的抽象艺术。
1940年,埃利蒂斯作为一名中尉,在阿尔巴尼亚前线参加了希腊抵抗意大利入侵的战争。战争刚结束,他便担任了雅典国家广播公司广播与节目编排主任,由此开始了在公共行政部门工作的生涯。后来他又担任了播音部主任(1953年——1954年)和希腊芭蕾舞团的董事长(1956年——1958年)。从1953年起埃利蒂斯便成为“十二人小组”中的一员,这一组织负责裁决诗歌、散文和戏剧领域中的优秀作品并予以奖励。
1948年,埃利蒂斯已是37岁,但他还是到巴黎大学修业三年,专攻文学。在此期间,他游历了英国、瑞士、西班牙、意大利等国,结交各国诗人和亨利·马蒂斯、帕伯罗·毕加索、吉奥吉欧·德·吉里科等著名画家。他首次作为艺术批评家从事活动是在巴黎,当时他为雅典一家日报撰写文学评论文章。
1961年埃利蒂斯接受美国国务院的邀请访美三个月,次年他又应苏联政府之邀访问了苏联。1969年——1971年间诗人生活在法国,获诺贝尔文学奖后,埃利蒂斯重游欧洲,就像青年时期一样,在雅典他只保留着一个家。
1996年3月18日,埃利蒂斯在雅典的家中去世。
[b]二、奥底修斯·埃利蒂斯的文学历程:[/b]
1974年奥底修斯·埃利蒂斯在接受采访时曾说,他作为诗人的一生可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在超现实主义的影响下,大自然在诗人的心目中占有重要地位,爱琴海和沿海风光为他提供了丰富的意象世界和思想道德标准。此后直到1960年前后为第二阶段,他开始对历史和道德问题深感兴趣,在作品中突出表现这一主题。在第三阶段,他成功地将太阳的光辉这一终生使其迷恋的意象融会到自己作品之中。照通常标准看,他不是一位多产的诗人,但随着每一阶段的进展,他的写作范围日渐拓宽,写作技巧日益圆熟。他的各个时期的代表作分别从童年、少年与成年期的亲身经历中汲取灵感和素材。
地点场所的变更对埃利蒂斯每一时期的创作都有很深的影响。从早年开始,他便把爱琴海当作他生而承继下来的个人活动的特殊领域,爱琴海从一开始便同时是他在地理上和精神上的归宿,它将过去的历史和现在联系到一起,并提供了对希腊的历史进程进行富有想象力的结合的前景。
还在雅典大学学习法律的时候,埃利蒂斯就开始创作,但直到1935年他的第一首诗才在《新文学》杂志上发表。这家杂志是希腊文学传播超现实主义的主要阵地。其后四年间,他继续在《新文学》以及其他刊物上发表诗作。1939年,诗人将以前发表的诗歌及新作收入第一部诗集《方向》出版,立即受到热烈的欢迎。虽然采用了超现实主义的创作手法,但这部歌颂青春的抒情杰作不能算作与传统风格决裂的宣言,而是一次对理想境界的积极探索。埃利蒂斯后来评论道:“我认为超现实主义是现在可以用来拯救垂死的世界、至少是垂死的欧洲的救命氧气。”显而易见,诗人接受超现实主义不是出于风格上的追求,而是偏重于从理论上找到实现自我解放的一种途径。
埃利蒂斯对形式的苛求后来还体现在诗集《太阳第一》(1943年)之中,虽然它是《方向》创作思想的延伸,但却标志着诗人称之为“太阳神玄学”的思想已经注入作品之中。这些早期作品表明诗人已从夏尔·波德莱尔等人的以颓废和愤世嫉俗为特征的文化桎梏中走了出来,而转向对生活的赞美。著名希腊诗人科斯塔斯·卡里欧塔基斯的自杀更加速了他与怀旧与颓唐美学的决裂,促使他在创作中运用直觉和想象。
诗人这一时期的作品具有强烈的感官效果。其代表作有《疯狂的石榴树》和《夏日躯体》。诗中流露出浓厚的泛神论思想,在肯定生活意义的同时,又有各自伦理道德的根底。诗人后来写道:“感觉的至圣感对我来说是十分重要的……我有一种观念,即所有事物当达到其终极之点时就会相交或汇合。”诗人早期作品中占主导地位的、由仁慈君主太阳所代表的乐观基调,间或掺杂着由黑暗带来的恐惧。他相信太阳的光芒不仅可以清洁视觉对象,还能够清洁观察本身。
1940年,当贝尼托·墨索里尼的军队入侵希腊时,埃利蒂斯在前线担任陆军中尉。诗人根据军队生活经历,创作了《献给在阿尔巴尼亚牺牲的陆军中尉的英雄挽歌》(1945年)这部二战期间脱颖而出的最动人的人道主义文学篇章。这部长诗完成于希腊被法西斯占领的1943年。诗人以无比的气概和毫不含糊的语言,描写并歌颂了自己亲眼目睹的悲壮事件。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埃利蒂斯在这段黑暗的岁月中发表的诗歌全是战前创作的充满阳光的诗作。
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十多年来,诗人深深卷入文艺界的事务之中,同时仍旧作为一名文学批评家辛勤工作着。尽管这些年来他舍弃了自己创作的大多数散文和诗歌,但他在心中酝酿出自己一生最杰出的作品——荣获诺贝尔文学奖的《理所当然》,这部长度相当于一本书的长诗是诗人创作第二阶段的顶峰。这部诗作结构异常复杂,发表后舆论界褒贬不一。然而它却是战后希腊诗歌中读者最为众多的作品之一,并且一经米基斯·西奥多拉基斯为它谱曲后,更加流行。短语“理所当然”出自希腊正教礼仪中的重唱句,意为“当之无愧”。全诗由《创世》、《受难》和《赞美》三部分组成。在每一部分,这一短语都用来使人们坚信,尽管生活中要有善与恶的斗争,我们还必须将生活全部承受下来,“为‘当之无愧’要付出代价”。
《理所当然》发表后,诗人访问了美国和苏联,然后又将自己的散文结集出版了《人所共知》(1974年),并继续创作《玛丽娅·奈弗利》,这是他运用城市生活而非自然风景意象的第一首长诗。
1967年希腊发生政变后,埃利蒂斯意识到在这种政治环境中从事创作几近不可能,便去了法国,其后两年的时间他几乎全部在那里度过。经过一段流亡艺术家的生活后,埃利蒂斯的思想又回复到了他那魂牵梦萦的爱琴海;他对祖国政治腐败与混乱的忧虑通过自己的诗歌曲折地反映出来。这是一段多产的时期,1969年——1971年,诗人以单行本发表了几首诗歌,包括《花押字》(1971年)、《至高无上的太阳神》和一部诗集《光明树与第十四个美人》(1971年)。
如果《理所当然》是对现代希腊精神的历史、第二次世界大战带来的灾难以及随后十年的混乱局面充满激情的全方位描述,那么,《玛丽娅·奈弗利》相应地便是对20世纪70年代希腊现状和整个西方社会普遍存在的代沟及其冲突的内省和评价。玛丽娅·奈弗利是以诗人真实旧友为原型塑造的人物。在这首诗中,埃利蒂斯通过代表两种本质的独白,反映了诗人自己与朋友对世界和人类历史的不同见解。
1974年《当代世界文学》一期专刊的出版,使埃利蒂斯在希腊及欧洲文学中的地位得到公正的承认。许多年已经过去,评论家在这期间一直对《玛丽娅·奈弗利》属于诗人创作生涯的第三阶段还是随之而来的第四阶段持有不同的见解。像《理所当然》一样,《玛丽娅·奈弗利》旨在面对更为广大的读者群,它引起的这场争议应被视为是有益的。
[b]三、1979年诺贝尔文学奖授奖辞——瑞典学院秘书卡尔·拉格纳·吉罗:[/b]
本年度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的同胞乔治·塞菲里斯1963年到这里来领受同样的奖金时,他在飞机场献给瑞典学院当时的秘书和那年冬天的行政长官每人一束风信子,作为向他们各自的夫人致意的礼品。那些花是他亲自从雅典东边数英里的海米图斯山顶上采来的,那儿阿芙罗狄蒂拥有她的神奇的泉水,而且自古以来盛开着风信子,使整个山区是一片芳馨。
此时我们不由得想起了那个插曲,因为我们十分欣幸在这里欢迎奥底修斯·埃利蒂斯,这位在青年时期即以诗集《风信子合奏曲》获得名声的希腊作家。他在那个集子里对他的亲爱者叫道:“把风信子的光辉带在身边,将它浸在白日的泉水中吧。”并且向她保证,“当太阳使水珠、不朽的风信子和静穆在你身上溜滚,当你在太阳中发光时,我将宣告你才是惟一的实体。”
但今天还有一个更直接的理由令人想起在飞机场冷冷的雨雪中那种豪迈的气派。塞菲里斯给我们的那束风信子一点也不像我们通常看到的那一种。它们虽然是新采来的,却不仅象征着采集者所在的阳光灿烂的南方与我们冰天雪地的北方之间气候的差别。如果《风信子合奏曲》的作者奥迪塞乌斯·埃利蒂斯也曾希望用这种花作为环境与感觉之间的一个类比(这环境与感觉是他的文化观的一个主要部分),他就会说我们的盆栽是西欧将他的国家的某种野生物合理化了,从而得到了它的持久的美。对于这种美他已经奉献了自己所写的大部分作品,其中一个反复出现的主题,便是流行于西欧的对构成那个特殊的观念世界的全部事物的误解,而他是这个世界的合法继承人。
他已经在以批判的观点看待我们对于希腊的过分唯理主义的印象,他凭自己对于西欧诗歌、艺术和思想方法的熟悉,把这个印象追溯到文艺复兴时期的古代理想。这看来是自相矛盾的——一种他自己指出过的自相矛盾——因为正是这个因其呆板的唯理主义而被他打上烙印的西欧,突然给了埃利蒂斯以刺激,使他解放了自己的写作:超现实主义,它不能说是在夸大理性。
这种自相矛盾如果并不怎么明显,至少也不完全是罕见的。超现实主义像丰富生活中的一种反叛情绪,突破了僵化形态的坚固渠道。在法国之外,诗歌也被一个自称“帕纳斯派”的流派所支配,尽管它连帕纳索斯山脚也从来没有到过,要是我们同意埃利蒂斯对于希腊今昔的看法的话。然而也是在那个时代的希腊帕纳索斯山上,坐着那些同样的退化鉴定家,他们以华而不实的辞藻宣布他们的悲观主义信念,说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他们能够完全表达自己的这种想法之外一切都毫无价值。如果这样一种气氛也可以称为有迷惑力,超现实主义就是作为一种解放、一种宗教的复活而来的,即使那些到处得救者的迹象只不过是用舌头说话而已。
但是一种艺术形式返老还童时所发生的最好事情往往不是由于有个明确的计划,而是由于一种未曾预见到的交叉。对于希腊诗歌来说,与超现实主义相接触意味着一次繁荣,它使得我们可以称过去50年为希腊的第二个黄金时代。在那众多的创造了这个伟大时代的杰出诗人中,无人能让我们比在埃利蒂斯身上更清楚地看到这个有力的交叉多么重要:那就是划时代的现代主义与祖传的神话之间的激动人心的遇合。
要简短地介绍一位不易了解的诗人,便应当首先建立他与这两种成分、即超现实主义和神话的关系。这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容易。我们可以引用他自己的话。他一方面说:“我把超现实主义看作这个垂死的、至少在欧洲是垂死的世界上最后可用的氧气。”另一方面他又明确地表示:“我从来不是个超现实主义流派的门徒”。他的确不是。埃利蒂斯同这个流派的基本诗作,同它的以其滔滔不绝的偶然联想进行的自动写作法不会有任何关系。他在诗歌表现手法上的探索引导他走向超现实主义的反面。即使它那些尚未证明过的组合词的肆意展现使他自己的写作法获得了解放,他也仍然是个严格讲究形式的人,一个用心创作的大师。
请读读被许多人认为是他的最有代表性的作品《理所当然》吧。它以精心的结构和庄严的辞藻使每个字都各得其所。或者举他的设计精巧的爱情诗《花押字》为例,它在我们所知的文学作品中是少有匹敌的。这篇诗由7首短歌组成,每首的行数是7或 7的倍数,即7—21—35,直到当中达到高潮的一首49行,然后反过来以同样的级差递减,即35—21直到最后一首7行的短歌,与开头的一首相同。这样的结构当然用不着读者去多费心思,我们也不必数这些台阶,但它确有自己的美。可是,带有这种像一个欧几里得线形图结构的诗,并不是在模仿超现实主义的自动写作法。
埃利蒂斯同另一种成分即希腊神话的关系,也要求我们加以说明。我们看惯了那些业已熔毁并被改铸成当代西欧模式的希腊神话。我们有了一个拉辛笔下的安提戈涅,一个阿努伊笔下的安提戈涅,而且今后还会有。在埃利蒂斯看来这样处理是可厌的,是唯理主义者将野花改成了盆栽。他自己就没有写布勒东笔下的安提戈涅。他从不模仿神话,而且攻击他的那些模仿的同胞。在这个观念世界他也有他的一份责任,尽管他的作品不是出于希腊历史上古代故事的复述,而是重新采用那种制造神话的方法。
他看着他的有着光荣传统的希腊,它的群山,那些以其高峰的名字使我们想起人类精神是多么崇高的群山;它的水域爱琴海,埃利蒂斯的家乡,它几千年来将珍宝冲上陆地,让西方得以收集起来引以自豪。在他看来,这个希腊仍是一个活生生的始终在起作用的神话,而他正如古代的神话作者那样描写它,将它人格化;赋予它以人的形态。这给他的想象带来了感觉的亲切性,而作为他的诗的信条的神话,也从那些在迷人的风景中嬉游的美丽青年男女身上找到了化身,他们热爱生活并相互爱恋,在炫目的阳光下和在波涛翻卷的海滩上。
我们不妨把这种态度称为乐观的理想化,而且,尽管它那么具体,也可以说是离开眼前现实的一种飞翔。埃利蒂斯的十分严肃的语言经常在努力摆脱琐屑的日常生活。这种理想化可以说明,为什么他的诗既能使读者神往又能引起他们的批判性思索。埃利蒂斯本人详细表明了他对事物所持的观点。他说,希腊语作为一种语言不适于对生活进行悲观主义的描写,而且它没有可以用来写诅咒性诗歌的措辞。对于西欧人来说,凡神秘主义都是与黑暗和夜晚相联的,而对于希腊人则光明才是伟大的神秘,每个光辉的白天都是它的反复出现的奇迹。太阳、大海和爱,便是纯化一切的基本要素。
那些至今认为真正的诗必须反映它的时代和一种政治主张的人,可以引用他写那位在阿尔巴尼亚战役中牺牲的陆军少尉的椎心之作。埃利蒂斯本人也是一位少尉,而且恰巧是最先实施总动员密令的两位军官之一。他在前线参加了抵抗墨索里尼优势进攻的激烈而残酷的战斗。他为哀悼那位体现着希腊迄未完成的生存斗争的阵亡战友而写的诗篇,比起那种习惯于空喊文学任务的人的作品,有着更为真实而惨痛得多的意义。
埃利蒂斯从自己参加战斗的经验中得出的结论却完全是另一种性质。他说诗人并不一定要表现他的时代。他也可以公开英勇地反抗。他的职业不是要逐条记下我们日常生活中的社会和政治状况,以及个人的伤心事。相反,他走的是“从现实向可能”伸展的道路。因此,埃利蒂斯的诗本质上并不如我们看来那么条理清晰,而是在一个背景的衬托下对现时进行透视,从中获得光明。他的神话扎根于作为诗人摇篮的爱琴海边,但神话本身却是关于人类的,它不是从那个已经消逝的时代,而是从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黄金时代汲取养料。你说这是乐观主义或是悲观主义都毫无意思。因为,如果我对他了解得正确的话,只有我们的未来才值得记在心头,只有那永远得不到的东西才值得为之奋斗。
[b]四、奥底修斯·埃利蒂斯受奖演说(1979年):[/b]
无论我是否有权这样做,我都请诸位允许我为光明和清澈发言,因为这两种状态概括了我的生活空间的特征和我所能达到的成就,同时我也渐渐感觉到它们在我身上已同表达自我的需要融为一体了。
能把个人所赋有的经验和语言上的优越性升华为艺术,这是件大好事,尤其是在需要将眼力大大扩展的年代里。
我指的并非那种人所共有的、能将万事万物一览无余的自然眼力,而是能借比喻捕捉事物本质并置于一种纯净状态中,使之如启示一般显现其形而上的意义的能力。
我此刻想起赛卡拉蒂克时期雕刻家们运用材料的方式,那才是达到了超越雕塑本身的境界。我还想到拜占庭圣画的画家们怎样仅以纯净的颜色便成功地显示了“神圣”的意念。
诗的崇高处在我看来也始终是这样一种对真实的深化和升华,它可以超越其本身的局限竭尽所能地发展。当然,这种努力并非每次都受到尊重,这或者是某些精神障碍不允许,或者竟是实用主义不让人们及时睁亮眼睛的缘故。
美和光明有时会被看作不合时宜或微不足道的东西,不过我觉得想要接近天使形状的内心追求比起制造各种魔鬼的作用来要困难多了。
这里面确实有个谜,确实有某种奥秘存在,但它并不仅仅是要吸引注意力的一种障眼法而已。
我们所说的美甚至在光芒四射中也能保持它的奥秘,而且唯独它具有这种动人的光彩。美是在一瞬间——也许唯一的一瞬间——引导我们向未知领域超越自我的道路。这也是诗的另一定义:使我们得以超越自我的艺术。
数不清的奥秘奇景使宇宙熠熠发光,同时构成了一种无名语言的音节,这种语言要求我们选辞缀句,创造一种领我们向真理登堂入室的妙语。
归根结底,哪里可以找到真理呢?是在我们周围每天体验到的磨损和死亡中,还是在对永恒与不朽一厢情愿的信念里?聪明的人应当知道,无需赘言,那些在时间之流里纷纷出现的天体学理论早已使真理消磨殆尽并变得荒唐不堪了。它们自己也彼此角逐,各显身手,然后一一消逝。
然而本质仍在,屹立不倒。
于是,诗歌进入理性主义弃械的阵地,继续朝禁区向前挺进,事实证明它是最耐磨损和坚韧不败的。它忠实地捍卫着生命的永久据点,使之成为一件看不见的作品。如果没有它,没有它的警戒,这些据点便会在意识的黑夜里丢失,犹如海藻在海洋深处变得一片模糊那样。
我们之所以要保持清澈,是为了看清楚这世世代代一脉相传使我们得以立身于世的连环链条。
这些环节,这些联系,我们能清楚地看到,从赫拉克利特到柏拉图,从柏拉图到耶稣,以不同的形式一直传到我们。它们令人信服地说明一个不变的真理:来世包含在现世之中,正是现世的各种元素将重新组成另一个世界。升华,这个超越于我们的自然生活之上的第二真理,是我们绝对有权获得的,除非我们无能才不配享有这种权利。
意识在光明,户得到发扬和净化,而其混沌不清的部分随之缩小乃至消失,这样留下的空白处(犹如在物理学定律中那样)又被反向的元素所填补:从这个观点看来,在凡是健康的年代里,美与善——善又被看成与太阳是同一回事——并非偶然的巧合。这需要两个方面,即“现今”和“超越”,赫拉克利特不就论证过相反张力之间的和谐吗?
阿波罗或维纳斯、耶稣或圣母玛利亚的人格化说明我们需要将直觉予以实质化,但更重要的是不朽的气息由此渗入了我们。我以为诗应当超越一切教派之争,让我们能够闻到这不朽的气息。
这里我得谈谈荷尔德林这位将奥林匹斯诸神与基督同等看待的伟大诗人,他极大地巩固了这一观点,同时向我们显示了宽阔无边和令人惊异的眼界。正是这种眼界促使他在那如今已淹没我们的邪恶刚刚冒头时便写下了:“在一个贫瘠的年代里,诗人有什么用呢?”
对人类来说,不幸得很,年代一直是贫瘠的,而另一方面诗却从未忽视过自己的任务。这两个事实始终与我们的命运结伴同行,二者又相互制约,而且怎能不这样呢?靠了太阳,我们才看得见夜和别的星球。不过还是让我们学习古代智者的谨慎吧!太阳如果更大、更重,它便会变成妄自尊大了。我们为了使生命延续,不得不与象征的太阳保持适当的距离,像别的星球与太阳那样。以前我们由于无知而没有做到,现在我们又因为知识泛滥而不能遵守。我说这话并不意味着我同意对我们的科技文明实行管制。一位和我的国家一样古老的智者曾经教导我相信进化,并且把进步彻底干净地消化掉。
那么,诗会有什么样的遭遇呢?它在同样的社会又代表什么呢?对此我得出这样的答案:诗是彻底地显示数字力量的地方。所以瑞典皇家学院今年通过我来表彰一个小国的文学的决定,正好揭示了诗与纯艺术——这唯一能与对价值作数量估计所形成的全能相匹敌的意念——之间的和谐关系。
在这里显然不该谈个人的境遇,更不宜赞颂我的国家,不过有时候为了将事物置于某种环境中来加以检视,却有必要谈谈这些,而今天我所处的情况就是这样。
亲爱的朋友们,我命中注定必须以一种只有几百万人在使用的语言来写作,而这种语言又是2500多年以来从未中断过和极少发生变化的。这一时空中的异端邪说显然十分惊人,也同样存在于我国的文化领域中。它的空间较小,但在时间上却绵亘无穷。我之所以在此提到它,并非引以自豪,而是想说明一个诗人企图以萨福或品达罗斯所用过的词语(它们已不再有同样的听众,也不再能达到整个文明人类)来描写他最珍爱的事物时所遇到的困难。
如果语言仅仅是一种交流思想的手段,我们也就用不着苦恼了,但有的时候它还得作为一种魔术工具,而且在漫长的历史中它已获得某种存在的形式,变成了一种崇高的东西,尽管这种形式又是受到约束的。同时请记住,在这2500年的每一个世纪中都有用希腊文写的诗篇,它们形成了这一语言工具所负荷的全部重量。现代希腊诗歌即确切地表现了这一点。
酿造这种诗的大气——我不妨这样说,像通常的大气那样体现着两个极点。一个极点上是索洛莫斯,他在马拉梅还未出现于欧洲文坛时,便成功地以最高的精确与和谐及其产生的全部效果使纯诗的观念得以形成,他将感情置于理性之下,以高雅的词句和调动语言工具的一切潜力去追求奇迹。另一极点上屹立着卡瓦菲斯,他与T.S.艾略特并驾齐驱,从诗歌中清除所有华而不实的东西,达到了结构简练和词语精确的完善境界。
在上述两极之间,或多或少接近其中之一的,有我国其他伟大的诗人,如帕拉马斯、西凯里阿诺斯、卡赞扎基斯和塞菲里斯。
这是一幅追溯现代希腊诗史的简略图表。
对于我们这些曾经追随过他们的人来说,主要的任务是把传递给我们的宝贵教诲继承下来,并使之与现代感性相适应。在技术方面我们得找到一种句法,使之既能融合希腊传统的元素,又能表达社会的需要和我们时代的心里。
换句话说,我们必须抓住今日欧化希腊的现实并赋予它以应有的价值。我不侈谈成功,只是要朝这个方向努力。必须研究文学史,因为明了它的发展倾向是很重要的。
然而,当我们时代的生活环境在威胁创作者的存在时,创作又怎能自由发展呢?而且,当各种语言的差异形成了无法突破的障碍时,又怎能创造文化的共同体呢?你我之间彼此依靠一部翻译后只得原意二成到三成的作品去了解对方,尤其我们之中那些要继续索洛莫斯的耕耘,企图在诗歌写作上创造奇迹,做到每个词语中有恰到好处的音韵从而发出灼灼火花的人,就更加束手无策了。
不,我们只好保持沉默,无法沟通。
我们深以缺乏共同的语言为苦,而这一缺憾的影响所及,已经深入到——我想这并非言过其实——我们共同的祖国欧洲的政治与社会现实中。
我们说,而且每天都在证实,我们是生活在一个道德混乱的环境中,同时我们赖以生存的物资又以一种前所未见的高度系统化、甚至近乎军事化的严密方法在控制和分配着。这个矛盾是不容忽视的。当身体的两臂或两腿有一条萎缩而另一条在畸形发展时,一种值得赞扬的倾向激励着欧洲人民实行毕达哥拉斯式的团结,想成为一个有机体来克服我们文明的萎缩和畸形发展所造成的困难,但是我们的价值并不构成一种共同的语言。
对诗人来说——这看来像一种似是而非的反论,但确是事实——他还用得上的唯—共同语言是他的感觉。两个个体相互吸引和彼此接触的方式从未改变过,而且它不同于那许许多多使我们的社会遍体血污,使我们沦于一无所有的理论和教条,它从未引起过争端或冲突。
我所说的感觉并不是那种显而易见的第一层次或第二层次的感觉,而是指那些把我们带到自我极限的感觉,以及那些在我们的精神中形成的“感觉类比”。
因为一切艺术都凭借类比发言,一根线条,无论直的曲的,一个声音,不分高低强弱,都传播某种通过视觉或听觉的接触。我们都是凭借生活或推理的得当与否而写出或好或坏的诗篇。当兰波说“太阳溶入海中”时,荷马诗中海的意象便完好地传到了我们心中,只不过兰波又加上了“就是永恒”这几个字。艾奇洛克诗中描述的那个手执香桃木树枝的少女在马蒂斯的画里获得再生。至于地中海式的净化观念传到我们中间就更加微妙了。首先,难道拜占庭圣画中的一个处女就与她那些异教徒姐妹那样不同吗?为了使世俗的光明转化为神圣的光华,或者相反,只需一刹那的工夫就够了,一种传统的古老感觉与另一种来自中古时代的感觉相接触,便能培育出第三种与它们相同、如孩子酷似父母般的感觉来。诗能不能也这样呢?感觉能不能通过这种永远持续的净化作用而达到超凡入圣的境界呢?如果那样,感觉就会重新变为类比而置身于物质世界,并在其中发挥自己的作用。
把我们的梦幻化为诗句,这是微不足道的事,但要修饰我们的理论又显得太过分了,因为物质世界归根结底不过是材料而已。建筑的优劣,天堂或地狱的设计,成事在我,这就是诗经常向我们保证的事,特别是在这个贫瘠年代,命运无论如何是掌握在我们手里的。
我时常试图谈论形而上的太阳,但今天不想去分析艺术在这一理念中的运动,只想把握住这个简单的事实:希腊语这一魔术工具与太阳保持着一种现实或象征的关系。在这里太阳并不只是由诗最初显示的一种生活态度而已,它还渗透于诗的组织结构中,并且,用一个现行的科学用语来说,它是构成诗细胞的核心。不能说这种理论是重新回到纯形式的意念,因为形式的意义,如我们从西方传统中继承过来的,是一种断断续续的积累,其中以三四种模式为代表。可是,这三四种模式就能干篇一律地为那种最不合艺术规律的材料进行加工吗?这在今天再也说不通了。我本人就是首先切断这种联系的希腊人之一。
我感到兴趣的是按照不同的结构形式来处理题材,对此我最初只是模糊地意识到,后来却愈来愈清楚了。要了解这一点也用不着每次都去请教古代那些建筑诸神殿的先人,只需提到那些给我们建造房子的人以及建造圣堂的赛克拉德斯人就够了,因为他们都曾为每一种环境找到最佳的建筑方式,这种方式就连勒·古布希看到也会点头赞许的。
当我着手计划一部像《理所当然》这样的大型作品时,大概就是这种本能在我身上起了作用,我觉悟到除非赋予作品结构以均衡和透视,不然它将永远达不到我理想中的坚固程度。
我效法品达罗斯或拜占庭的罗·米洛多的先例,他们曾为每一首颂词或诗歌创造一种历久弥新的形式。我注意到某些押韵处那种间歇性的重复,并用来有效地赋予我的作品以多面体和对称的特点。
但我这不正好说明诗是怎样被四周那些演化着的因素所包围并且自我转化为一个小小的太阳吗?我发现由此获得的完美契合是具有久经考验的内容的。我相信这是诗人的最高理想。
双手将太阳捧着而不为它所灼伤,并把它像火炬般传递给后来者,这是一项艰巨而我认为也很幸福的任务,我们正须这样做。有朝一日当意识盈溢于光明之中与太阳融为一体,并在人性尊严的领地与自由的理想汇合时,那些使人类跌交的教条就得乖乖地让位了。
[b]五、评论界对奥底修斯·埃利蒂斯获诺贝尔奖的反应:[/b]
埃利蒂斯荣获诺贝尔文学奖在欧洲和北美并未引起很大反响。《泰晤士报》(1979年12月11日)希腊政治与社会专栏的一篇文章称埃利蒂斯“没有在英语国家中得到应有的承认”。暂时替代由于工人罢工而被迫停刊的《泰晤士报》的《伦敦每日电讯报》(10月19日)只是发表了宣布诺贝尔文学奖获奖的一则简单敷衍的消息。英国杂志如《交友》月刊本来应该在颁奖声明之后很快就使公众了解这位诗人,但这次却异乎寻常地未作任何反应。在美国,《新闻周刊》包括诗人的一幅小照在内,仅用了一页的三分之一篇幅介绍埃利蒂斯;而《时代》周刊只在详细介绍美国人继续独霸诺贝尔科学奖的一篇题为《获奖美国人的风格》的文章中,用一个句子提及埃利蒂斯。《纽约时报》头版对颁奖的报道还算公允大方,并刊登了诗人埃德蒙·凯利对埃利蒂斯和他的两首诗——《剖析》和《沐浴在科林斯的阳光下》的赞誉。
在追究埃利蒂斯在希腊以外的国家不甚得到承认的原因时,《泰晤士报》一位未署名的作家说,这应归咎于诗人本人沉默寡言的个性和他不肯放弃其“创作常规”以提高自己的声誉的做法。同时,文章又指出瑞典文学院所提到的“希腊传统的背景”竟比古典传统的文艺复兴看得还重,这是一种普遍存在的误解,因而是不恰当的。
在《当代世界文学》1980年春季号上,主编伊瓦尔·依瓦斯克通过回顾该刊(当时的《海外书刊》)在将埃利蒂斯介绍给英语读者的过程中所扮演的角色,对埃利蒂斯表达了崇高的敬意。依瓦斯克说该刊对埃利蒂斯作品的介绍始于1971年,先由基蒙·弗里亚尔撰文,以后各期又接连刊载埃利蒂斯的作品以及对他的作品进行评述的文章。《海外书刊》1975年秋季刊是献给这位诗人的专刊,刊题为《光明的比拟——希腊诗人奥底修斯·埃利蒂斯》,借以表达对他的仰慕之情。依瓦斯克断言这一世界性的赞誉以及 1974年诗人的诗集《至高无上的太阳》(1971年)和《理所当然》(1959年)译本的出版“对瑞典文学院倾向于将1979年度的诺贝尔文学奖授予这位诗人起了主要作用。他是短短16年间第二位获得该奖的希腊诗人”。
毫无疑问,像《海外书刊》为埃利蒂斯出专刊这种承认方式是诺贝尔奖的一个重要条件,但对其作用的估计显然有些过高。例如,埃利蒂斯1978年创作的《玛丽娅·奈弗利》在诗人获奖前一年连续出了三个版本。据M.拜伦·雷齐斯在《当代世界文学》中报道,评论家对这一诗作的反应,从老一代评论家“谨慎的迟疑”,到年轻一代一致热烈欢迎,确实是十分不同。在雷齐斯看来,此次为他颁奖的坚实基础在于埃利蒂斯在一首重要诗篇中,成功地再现了他所处社会整个发展历程中至关重要的方面。
出处: 北京时代印象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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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华树 2007-11-26 20:21
英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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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lor=darkgreen][size=2][b]《英雄挽歌 (1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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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在阿尔巴尼亚战役中牺牲的陆军少尉
一
在太阳最早居留的地方
在时间像个处女的眼睛那样张开的地方
当大风吹得杏花如雪片般纷飞
当骑兵把草尖点燃之际。
在一株豪迈的法国梧桐将枝叶轻轻敲响
一面军旗高高地向陆地与海洋招展的地方
那里从来没有人扛过枪
但是苍天的全部劳作
整个世界,像一颗露珠
在清晨,在山脚下闪烁。
此刻,彷佛上帝在叹息,一个阴影延长了。
此刻痛苦弯下了身子,以骨瘦的手
将鲜花一朵朵摘下,毁掉;
在早已没有流水的沟里
歌声因缺乏欢乐而死了;
岛屿像一些头发冰凉的僧侣
在无声地切着荒野的面包。
寒冬渗透到心里。某种不祥的意外
行将发生。山岳像匹马把鬃毛竖起来。
兀鹰在上空分配苍天的面包屑。
二
如今一股激情在混浊的水中升起。
风缠住树叶
呕吐它的遗骸
果实吐出它们的籽儿
泥土掩盖它的石块
恐惧在拼命挖地道,像只老田鼠
当一片母狼似的乌云,嗥叫着
从天空的林薮中闯出
给平原的皮肤上撒播一场抽搐的暴雨
然后大雪纷飞,无情的大雪纷飞着
然后它嗡嗡地奔入饥饿的山谷
然后迫使人们回答:
火或者刀斧!
对于那些带着火或刀子出发了的人
邪恶将在此降服。十字架毋需绝望
只要让紫罗兰祈祷,在离它很远的地方。
三
对于那些人,黑夜是个更加惨酷的白天
他们把钢铁熔化,把土地嚼啐
他们的上帝散发着硝烟和驴皮味。
每一声霹雳都是驰骋天空的死亡
每一声霹雳都是一个笑对死亡的人
──让命运随意怎么说吧,让命运。
突然枪没打响,精神沮丧
弹片就径直向太阳中飞射
望远镜,准星,迫击炮,都因恐怖而冻住了。
那么容易,像狂风撕裂白布
那么容易,像结石刺透肺肝
钢盔滚落到左边……
根部只在土里震颤了片刻
然后烟散了,白昼便怯生生地
前来蛊惑这地狱般的淤泥。
可是黑夜升起来,像条被踩的毒蛇
死神在边沿停了些时候
然后用那苍白的爪子深深地抠。
四
他躺倒在烧焦的斗篷上
让微风在寂静的头发间流连
一根无心的嫩枝搭着他的左耳
他像一所庭园,但鸟儿已突然飞走
他像一支歌曲在黑暗中钳口无言
他像一座天使的时钟刚刚停摆
当眼睫毛说着“孩子们,再见”
而惊愕即变成石头一片……
他躺倒在烧焦的斗篷上
周围的岁月黑暗而凄冷
与瘦狗们一起向可怕的沉默发出吠声
而那些再次变得像石鸽的钟点
都来注意地倾听
但是笑声被烧掉,土地被震聋
也无人听到那最后的尖叫
整个世界随着那尖叫顿时空了。
在那五棵小松树下面
没有其它像蜡烛般的东西
他躺在烧焦的斗篷上。
头盔空着,血染污泥
身旁是打掉了半截的胳臂
他那双眉中间
有口苦味的小井,致命的印记
那儿记忆已经冻结
在那黑红色的小井里。
不要细看啊,不要细看那地方
那儿生命已经沦丧。
不要细说啊,不要细说是怎么
梦的轻烟是怎么上升的
因为就这样,那一顷刻,一顷刻
就这样啊,一顷刻将另一顷刻拋弃
而永恒的太阳就这样从世界走开了。
五
太阳啊,你不是无所不能吗?
鸟啊,你不是欢乐不息的时辰吗?
光明啊,你不是云的闯将吗?
而你,花园啊,难道不是花卉的表演地?
你,黑色的根,难道不是木兰花的长笛?
像一株树在雨中颤抖
像空虚的肉体被命运诅咒
像一个狂人用雪抽打着自己
而两眼被泪水淹没──
哎呀,山鹰问,那个年轻人哪里去了?
于是所有的小鹰都惊讶那个年轻人哪里去了。
哎呀,母亲悲叹着问,我的儿子哪里去了?
于是所有的母亲都惊讶她们的孩子哪里去了。
哎呀,朋友问,我的兄弟哪里去了?
于是所有的朋友都惊讶他们中的最小者哪里去了。
他们摸摸雪,雪热得发烫
他们摸摸一只手,手却冻起来
他们咬一口面包,面包滴血
他们深深地凝望天空,天空变得苍白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呀,死亡不给人温暖
为什么有这样可怕的面包
为什么是这样的天空,那里本来有太阳高照。
六
他是个漂亮的小伙子
他诞生那天色雷斯群山便弯下腰来
显示大地肩头那欣悦的麦穗
色雷斯群山俯身吐啐,像重施洗礼
一次在他头上,一次在他胸上,一次在他啼哭之际。
希腊人来了,以强大的胳臂
将他高高举起在北风的襁褓里……
然后日月飞度,各显身手
他们弓身跃马纷纷地奔驰。
然后斯垂蒙河在晨风中滚滚向前
直到吉卜赛银莲花的铃铛到处响起
而从地球两端来了大海的牧者
他们将三角帆羊群向远方赶去
那儿大海的肺腑在深深呼吸
那儿有块大石头在叹息。
他是个小伙子,身体很强壮
晚上躺在桔林姑娘们的怀中
他会把星星们宽大的长袍弄脏
他心中的爱情是那样深厚
以致他饮尽了大地所有的芬芳
然后与白衣新娘们一起跳舞
直到黎明听见,将阳光浇在他头上
张开双臂的黎明发现他在描绘花朵
在挠那小小树枝鞍上的太阳
或者又对那些通宵醒着的小猫头鹰
温存地把摇篮曲低唱
啊,他的呼吸像枝百里香,多么强烈
他那袒露的胸脯多么像骄傲的地图一张
那里爆发着自由和海浪……
他是个小伙子,英姿矫矫
佩着手枪和暗淡的金钮扣
走路时一派大丈夫风度
那头盔却是个闪光的射击目标
(他们那样轻易地击穿了他的头颅
他啊,连什么叫罪恶也不知道!)
他的士兵排列在他左右
在他面前报复了敌人的残暴
──以子弹回答不义的子弹哟!──
他看鲜血沾满了他的眉毛
这时阿尔巴尼亚群山发出了咆哮
然后他们将冰雪融化,来洗刷
他那身躯,一只黎明时触礁的小船那样静悄悄
他的双手,两片宽阔的荒原
他的嘴,一只不唱歌的小鸟
阿尔巴尼亚群山发出雷鸣
可是它们并不哭号
它们为什么要哭呢?
他是个小伙子,英姿矫矫。
七
树林是黑夜没有点燃的木炭。
风猛扑着,捶它的胸坎,风又在捶它的胸坎;
毫无结果。山岳跪在霜里
在寻找避难所。而深渊吼叫着
爬上悬崖,从死者的髑髅……
连悲哀也不再哭泣。像个疯女人
丧失了孩子,在转来转去,胸前佩着个嫩枝般的十字
她不哭泣。只是,束着黑色的埃庇诺斯山脉的带子,
她巍巍升起,装上一个新月形的银徽
免得行星旋转时会看到它们的阴影
会遮蔽它们的光辉
并且停步不前
在混乱中疯狂地喘息……
风猛扑着,捶它的胸坎,风又在捶它的胸坎
寂寞紧抓着她那黑色的披肩
躬着身子在月形的云朵后倾听
她倾听什么,是云一般的岁月,那么遥远?
她肩上披着褴褛般的头发──哎,由她去吧──
一个母亲在悲愤地哭泣──由她去吧──
让她在那冰冻的空房里彷徨。
因为命运不是谁的寡妇
而母亲们生来是为了哭泣,男人是为了打仗
花园是为了在一个少女的胸上开花
海涛为了咆哮,鲜血为了流淌
自由是为了不息地闪光。
八
既然他的祖国在地球上暗淡了
请告诉太阳另找一条航道
如果他想要保持他的骄傲。
或者用土壤和水
让他在别处碧空中造一个小小的希腊姐妹。
告诉太阳另找一条路
好避免碰上哪怕只一朵雏菊
告诉雏菊以一种新的童贞绽开
这样她才不致为外来的手指所玷污。
把野鸽从那些手指里解放吧
也别让任何声音谈起水流的苦恼
像天风轻柔地吹入一个空的贝壳
不要向任何地方发送绝望的信号
但要从骑士团的花园里
带来他的灵魂在鼓动之处的玫瑰
在那里,他的呼吸在逗弄
阳光下一只小小的处女般的蝶蛹──
像缎子改变光泽那样时常更换衣裳的蝶蛹
当小甲虫在金粉上醉了
而小鸟从树上轻巧地飞来打听
通过什么种子的萌芽这著名的世界才得以诞生。
九
带来新的双手吧,因为此刻他要上升
去给星星的孩子们唱催眠曲
带来新的两腿吧,因为此刻
他要头一个参加天使们的跳舞。
新的眼睛──天哪──因为此刻
他要俯身看看爱人的百合。
新的血液,因为它们将因愉快的欢迎而狂热
还有嘴,青铜和不凋之花的鲜嫩的嘴
因为此刻他要向云霞道别。
白天,他将面对桃树
夜晚,他将驯养麦田
他将给平原遍撒绿色的蜡烛
或者冲着太阳勇敢地叫喊
给自己披上风暴,跨着刀枪不入的战马奔驰
成为那些船坞的阿奚里士。
他将到神话般的黑色岛屿去
去吻那些小小的圆石
然后他将睡下
穿过那些梦的海湾
去寻找新的两手、两腿和两眼
血液和语言
去重新站立在大理石的打谷场上
并以他的神圣去搏击──哎,这一次──
同死神搏击。
十
太阳,青铜声,以及神圣的季风
在他胸脯上发誓要给他生命
任何再阴险的势力也无法得逞了
只有从桂树枝桠间漏出的光波
和露珠发出的银辉,只有十字架
在那里闪耀,当高尚开始醒豁
而慈善手持利剑站了起来
凭他的眼睛和它们的旗帜宣告:“我活着。”
祝你健康,古老的河流,你在黎明时分
看到这样一个上帝之子,嘴里咬着一支
石榴树枝条,熏沐在你的水波中;
祝你健康,乡村的枸杞树,你打扮好自己
当安德罗索斯企图偷走他的梦;
也祝你,正午的流泉,你触摸了他的脚
还有你,姑娘,你是他的心上人
他的小鸟,他的圣母玛利亚,他的七曜星
因为只要一生中有那么一次
一个人的爱情会反射,会点燃
一颗又一颗星体,那神秘的苍穹
那个神圣的声音就会到处统治
用鸟儿小小的心脏装饰着树林
用茉莉的七弦琴装饰诗人的情蕴。
然后让它一经发现就把隐藏的邪恶铲除──
一经发现就用火将隐藏的邪恶烧净。
十一
那些因苦难偷走了他们的眼睛而犯罪的人
由于恐惧逃避了不幸而正在挣扎的人
他们迷失在乌云中
回来了,前额上没有了羽冠
回来了,脚上已没有利爪
回到海涛在冲洗葡萄藤和火山的地段
回到以月亮当犁铧的故乡田野
回到有扎龙戈的曼陀铃的故乡岛屿
回来了,回到猎犬的爪子散发着
血腥味的地区,回到暴风雨
像女人收获期的白素馨那样持久之处。
那些犯罪者被背后一阵乌云逮住了
他们生活中没有棕榈或清凉的雨露
没有羊羔、美酒和来复枪,没有钓竿和葡萄树
他们没有古老的橡木和愤怒的风
睁着严厉的双眼
在那里守望十八个晨昏。
一阵乌云把他们逮住了──在他们背后
他们没有虚张声势的大叔,没有装子弹的父亲
没有亲手屠杀过的母亲
或者袒裸着胸脯跳舞
让自己听命于死亡自由的外祖母。
那些犯了罪的人被一阵乌云逮住了
但是他,在天空大道上面对着乌云的人
如今却在孤独而光荣地上升。
十二
在茂盛的芳草上迈着清晨的步履
他独自上升,满脸霞光熠熠。
采花的顽皮姑娘们偷偷向他挥手
向他高声说话,声音在空中化为雾气
甚至树木也爱抚地向他低首
将枝头的鸟巢撩入两腋
枝叶浸在太阳的油彩里。
奇迹──怎样的奇迹呀,下面大地上
白种人用天蓝色的犁头切开田野
山脉如电光在远方闪耀,而更远处
是春天的群山那不可接近的梦寐。
满脸霞光熠熠,他独自上升
喝醉了阳光,亮透了一颗心
以致在云中也能看见真的奥林匹斯山
而朋友们的荷散那在周围浮沉……
现在梦比血液跳得更快了
动物在羊肠道两旁聚集成群
牠们像蟋蟀般吱吱叫唤
彷佛说整个世界实在是庞大无垠
是一个逗弄自己孩子们的巨人。
水晶之钟在远处长鸣不歇
明天,明天,他们说:是天上复活节!
十三
远处响起水晶般的钟声。
它们谈论他这个在世间被烧死的人
像一只蜜蜂烧死在百里香的酵素中;
谈论着窒息于泥土胸中的拂晓
尽管它答应有个光辉的明朝;
谈论着那片雪花,它在心中闪耀又衰败
当听到一声远方的枪响
当阿尔巴尼亚的鹧鸪在高空惨叫着飞开。
它们说他甚至来不及哭泣
为他那生命之爱的凄切情景
那时风在远处吹得更紧了
而小鸟在坍坏了的磨坊梁柱上啾啾地哀鸣
为那些饮着烈性音乐的妇女
她们站在窗口紧紧地拧着她们的头巾
为那些从绝望奔向绝望的妇女
她们在等待草地边沿一个不祥的音信。
于是哒哒的马蹄声来到了门口
谈他那温暖而无人爱抚过的头
谈他的大眼睛,那儿生命已渗透
渗得那么深那么深,它再也出不来了。
十四
如今梦想在血液中跳得更快了
世界最真实的时刻发出信号:
自由
希腊人在黑暗中指出道路:
自由
为了你,太阳将因欢喜而啼哭。
斑斓如虹的海岬掉进了水里
满帆的船只在草地里游弋
那些最天真的姑娘
赤裸着在男人面前奔跑
而羞怯在栅栏的后面高叫
朋友们,哪里也不如这儿好……
世界最真实的时刻发出信号。
当黎明在广阔的绿原上行进
他愈来愈高地上升;
这时那些渴望发光了
它们曾一度在罪恶的孤寂中消隐
如今又来到他周围熠熠飞腾;
他心灵的渴望是白热的;
小鸟欢迎他,好象是他的兄弟
男人们呼唤他,好象是他的伴侣
“鸟儿,幸福的鸟儿,死亡在这里消逝。”
“朋友们,亲爱的朋友们,生命在这里开始。”
一个天国之光的晕轮在他的头发里大放清辉。
水晶般的钟声在远处震荡、萦回:
明天,明天,明天是上帝复活节。
(李野光 译)[/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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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华树 2007-11-26 20:24
诗歌:海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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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2][color=darkgreen][b]埃利蒂斯[/b]
第一滴雨淹死了夏季,
那些诞生过星光的言语全被淋湿
所有那些以你为唯一对象的言语。
我们的手还伸向哪里,既然气候已不再
对我们重视?
我们的眼睛还瞧着哪里,既然阴云已遮住
遥远的天际?
既然你已闭眼不看我们的风景
而且-仿佛迷雾已浸透了我们-
我们被遗弃了,完全遗弃了,为你那死寂的
意象所围困?
我们把前额贴在窗玻璃上,提防着新的杀机
只要你还在,死亡就无法把我们打翻在地
只要别处还有风在充分欣赏你
从身边将你掩护,有如我们的希望从远方
当你的风衣
只要别处还存在一片绿原,越过你的笑声
直到太阳身边
悄悄地告诉太阳我们要再次相逢在一起
不,我们面对的不是死亡
而是秋天最小的雨滴
一个模糊的感觉
在相隔更远处我们那继续生长的灵魂中的
湿土气息。
而且如果你的手不是握在我们的手中
如果我们的血液不是在你梦的脉管中
流动,
洁净的碧空中的光明
和我们体内从未见过的音乐
仍然把我们这些悲哀的行旅者和世界捆紧
那是潮湿的风,秋天的时刻,分离,
肘部搁在记忆上的酸痛的支撑
它在黑夜开始把我们从光明割开时苏醒
在面对悲伤的方窗背后
什么也不泄露
因为它已经变成看不见的音乐,壁炉里
的火苗,
墙上巨钟的嘀嗒声
因为它已经变为
一首诗,一行接一行合拍地应和着雨滴、
泪珠和言语-
那不象别的而只象这些也有着唯一目的的
言语:你。
李野光 译[/color][/size]
[size=2][color=#006400][/color][/size]
[size=2][color=#006400][/color][/size]
[size=2][color=#006400][/color][/size]
[size=2][color=#006400][/color][/size]
绿华树 2007-11-26 20:40
希腊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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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2][color=darkgreen][/color][/size]
[size=2][color=darkgreen][/color][/size]
[size=2][color=darkgreen][b] 冻结在无边黑夜里的月光
[/b]
南欧书话的系列,从古希腊开始,绵延扩散;兜了一圈,现在要回到现代希腊了。
两个都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希腊诗人塞菲里斯和埃利蒂斯,曾由李野光译出一个合集《英雄挽歌》(漓江版)。我一向反感把对伟大作家搞这样的“凑合”,但该书却是例外的至爱,觉得这两人放在一起,合衬极了,有如日月辉映。——埃利蒂斯是我一直热爱的太阳(下来另篇述之),而读此书后,心中的天平有所倾斜,偏向塞菲里斯多一点了,因为切身:他就像壮丽而又幽冷的月亮,映照着我在现实中日渐深陷的生命,共生了一份弥漫的苍凉。
塞菲里斯,诗人兼外交家。一九六三年获诺贝尔文学奖,颁奖词有谓,其作品“洋溢着一种对古希腊文化遗产的深挚感情”。他更与现代希腊的命运息息相关,先后经历了失去故乡和失去国家,诗歌也就有着战乱、流离、苦难的影子。
然而,他超越了这些已够广大和厚实的背景,达到了更高更深的、现代人的处境。
那是已经丧失颜色的世界;一天天萎缩的生命;咬在牙关里的灵魂;不懂得怎样恋爱的肉体;失去之后又回到身上时已经残废的双手……
那些“主要归于我而非我自己的命运”,是不知道要寻找什么,当所有火光熄灭,在星光下细看灰烬;是“过着他们让我们过的生活”,在沉重的树影里消磨可怜的生命;是“虽然至今还站得笔直/却正在死亡”;是让大河从手指间流过却未尝一饮,只“向石头里沉溺”;是斗争过,迷失了,然后找到一条大路,挤进盲目的队伍中;是一无所知,“不知道我们全是失业的水手/我们不知道当所有的船都开走时港口多么难受”,却去“取笑那些知情者”;是“每人都各自梦想着,不听别人的梦呓”……
他说,“我们是那些死掉的种子”,“不再知道自己生长在何处”。生活本是个整体,却化为琐碎的尘埃沉没在同样琐碎的沙砾里。内心热望像条大鱼,却“在突然缩小的海洋中游泳”。——“大海的工程,爱的工程,在这里完了”,他寄语有朝一日在他们结束的地方生活的人:“别忘了水仙花中我们这些脆弱的灵魂”。
塞菲里斯,他能“感觉到你心中另一地方的悲戚”。正像他自己写到的:他的“血液像月光/冻结在无边无际的夜里”。
2004年5月21夜、22晨
[b] 谁来为我们计算忘记的代价[/b]
塞菲里斯作为希腊诗人,爱琴海风自也吹进他的诗里,带来明朗、灵动的感受,不乏惹人欢欣的超现实浪漫主义歌吟:睡着的时候,梦是醒着的心,“观看海水怎样在舵上开花。”甚至把世界想象成大海,“在蓝天下我们就是鱼,树木是海草”……
但他自己说过,举起巨石的人都得下沉。塞菲里斯的诗终究是深沉而不是飞扬的,同是诗人的译者李野光就指出,他没有发扬古希腊艺术“自由活泼和疏朗开阔的一面”。有如他用二战中被击沉的运输舰“画眉鸟”号来做诗集名字,他以诗来航海,更多的是沉郁。
在《“大海向西……”》他写道,我们的思想像被捆着不用的乱麻,“快要堆成一座崩溃的高塔”——“谁来为我们计算我们决定忘记所要付出的代价?”最后这一句,塞菲里斯后来又用了一次,作为诗集《航海日志》其中一首的题词,而题目就是“决定忘记”。
遗忘的潜流旋涡、回忆的惊涛骇浪,拖带着拍打着塞菲里斯的孤舟。“我低声说:记忆,你碰到哪里都是痛的”。“我们自己还不禁要回忆我们所付出的代价呢。……一堆火光能记住什么呢?它稍一记不住它所需要记的东西,它就熄灭;如果它记得比需要记忆的稍多一点,它也会熄灭。”
后一段所在的诗题是《成人》。《航海日志》有一首则写到:“而所有这些已不再使人感兴趣/我们已硬下心来并长大成人。”——是啊,为了长大成人,我们必须硬下心来、决定忘记,不再对曾经热爱的但不现实的东西感兴趣;但,谁又能计算出我们这样割舍所付出的代价、背后的伤痛呢!
人世苦海苍茫,诗人何为?《航海日志》用荷尔德林的话来做题词:“现在我觉得还不如睡觉好,与其像我们这样完全离群索居,与其这样永远等待,而且不知道该做什么或说什么?不知诗人们在一种无聊的处境下有什么用处?”是的,现实如此,诗有什么用,不如睡吧。这是塞菲里斯另一个萦怀的话题,“不再感兴趣……”那句所在的《普拉扎.桑.尼科罗》,题词是普鲁斯特《追忆逝水年华》开卷第一句:“长期以来我总是很早就上床睡了。”在别处他还写过,只想躺下睡觉,不愿有支蜡烛照着来读书。
“诗人,一个虚妄而已”。但塞菲里斯还是知其虚妄地写着诗。我则早已硬下心肠戒掉了。也因此,十多年前读到他这些与我心事相应和的沉痛句子,便始终记得。
2004年5月21夜、22晨
[b] 发出蝴蝶气味的蓝色阳光[/b]
对希腊大诗人埃利蒂斯,我曾几度集中读过,而月份依次递减:
最先是大学的一个六月,那时“日子正当少年”,“一支歌在半空自由盘旋”;读着他那些激动人心的句子:“啊,做一个采云者多美!”青春的心境与其诗境十分合拍。
然后到毕业前的五月,夏日的气息使我又想起了这个饮阳光的诗人、爱琴海的歌手。他的歌声单纯、明亮、热烈、优雅,流泻着古希腊朴实的雄奇、蓬勃的广阔、盎然的生机;读他的诗,仿佛看着维纳斯正从蔚蓝的大海中冉冉升起,花朵纷纷散落在那绝美不可方物的洁净胴体上……“这是谁,在那边海滩上摊开手脚/抽着银灰色橄榄叶的烟,仰天而卧”。哦,这“夏天的躯体”正是埃利蒂斯自己了:
他“畅饮科林斯的太阳/细察大理石的纹理/……世界在宽阔的目光中/复归美好,令人神往”。他“读着海贝、树叶和星星”,“不再知道黑夜”。他在“疯狂的石榴树”下,让鸟儿讴歌女人们的名字。他“理所当然”地指出“少女们如卵石那样美丽赤裸平滑”,“指出海水向我迎面扑来的需要”。他带来“晴朗明净的日子”,“小心抓住春天并打开它”,“那里有一个发出蝴蝶气味的蓝色”……
那次五月雨夜的酣畅诵读,仿佛倾听“一种与雨滴和话语平行的声音”,来自埃利蒂斯宏亮的歌喉;仿佛身边散发浓香的栀子花,都像是维纳斯或海伦曾拈过的其中一朵……读罢的感觉,又真像《致诗歌》中说的:“屋里还有海伦的嗓音和发辫”,萦绕不去。
以上都是归拢手头各选集中他的诗来读,到毕业次年四月,终于买到塞菲里斯和埃利蒂斯的合集《英雄挽歌》。(漓江版,李野光译。但我这几篇里的引文并非全都采用李译,有些诗其他诸家译得更出色,如林天水译的“日子正当少年”。)在明媚的春日又一次较全面读过,却似乎喜爱更切身的塞菲里斯多一些了(参看前面两篇)。与塞菲里斯偏向现代性的阴影不同,埃利蒂斯足以“自作自受”这样的《赞美诗》:“如今我走向一片遥远至洁的土地/如今轻盈的生物跟随我”。他在《看不见的四月的日记》写的:“那是一个充满革命、起义和鲜血的年代/你会说惟独她从远处保持着事物的绵延”。——把“她”改为埃利蒂斯,就是他与塞菲里斯之别了。而再怎样“移情别恋”,我始终还是喜欢这片闪烁灿烂的阳光的……
2004年5月23日晴午整理
[b] 双手曾捧过太阳和春天[/b]
第四次读埃利蒂斯,是一九九六年他去世后。
太阳、大海、蓝天、鲜花与石榴树、刷白的庭院、云与贝壳、锃亮的白昼、明晴的正午……高歌赞咏这一切的埃利蒂斯,“春天春天向那空阔处出发……春天同你们大家再见再见”了。那年三月,在他所钟爱的春日,埃利蒂斯病逝于家中,享年八十五岁。
由于人类对世界、对自身的压榨,能热情歌颂世界的光明美好一面的伟大诗人,已越来越少。十九世纪有惠特曼,二十世纪有埃利蒂斯。他们都降生于世纪之初,逝世于世纪之末,是真真正正的世纪诗人。
先前已说过,两个都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希腊诗人,塞菲里斯是月亮,埃利蒂斯是太阳。太阳,不但是埃利蒂斯诗中频繁出现的意象,是他诗风的最佳比喻,还是他本人在一九七九年获诺贝尔奖受奖演说中一再从理论上强调的图腾,他也被称作“饮日诗人”。太阳属于“白日的青春期”(诗题“日子正当少年”的李野光译法),埃利蒂斯属于人生的春夏之季,属于我“天蓝色记忆的时代”,那时,我就是“云的小兄弟”,虽然“膝头受伤”、“头发剪短了,但梦没有剪”……然而,人生的春夏总要过去。他在受奖演说中发出“双手捧着太阳而不为它所灼伤”的宣言,随后却又指出:“为了使生命延续,不得不与象征的太阳保持适当的距离”!长大了的我们也只有这样做了。我们反衬出这颗太阳的高贵与孤独。他在我们的头顶熊熊燃烧,而我等凡夫俗子则埋首于现实的泥泞中。
太阳终于与世纪同逝。那年仍是四月,日落爱琴海的世纪末,我用了两个没有阳光的暮春下午,重读一遍他的作品,作为对他、也是对自己青春的纪念。
这第四次集中阅读的最深印象,是发觉埃利蒂斯并非那种无视现实的“超现实主义”,他其实充分认识到人类与世界悲哀的、现实的一面。这一点,瑞典文学院已在授奖辞中举出那组《献给在阿尔巴尼亚战役中牺牲的陆军少尉》(即《英雄挽歌》)作为典型例子。在其他诗作中,也可见出埃利蒂斯对人类宿命的了然和理智,比如他的《采云者》,开头就歌唱:“做一个采云者多美”,结尾却笔锋一转写道:“又要爱又要梦想,那是犯重婚罪”。——爱必须实在,无法与梦想并存,这是埃利蒂斯的清醒。
2004年5月23日晴午整理
[b] 在天堂为落日划出岛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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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利蒂斯虽然深知时代的贫瘠、生命的虚空,乃至在诺贝尔文学奖受奖演说中,也正视到荷尔德林那“诗人何用”的著名感叹;但,他以天赋的雄浑魄力,坚持要“为光明和清澈发言”(这也是受奖演说的开场白),从而塑造了人类的尊严:
“要过这种生活很不轻巧,可是也值得引以为豪”。“事情就是这样,谁也不知道我们的命运/事情就是这样,我们自己会知道太阳的命运。”
所以他“泰然自若地收割不走时的命运”,所以他明知人们不得不与太阳保持适当距离而自己又勇于把太阳捧在手中。
既洞明命运的虚无、人生的悲哀而又坚守理想,这样做的伟人并不算少,但他们大都以冷如钢铁的作品行世(如鲁迅),埃利蒂斯却能尽去这种悲壮之举中的阴冷色彩,诗如阳光般火热明亮:“花园里的美丽姑娘”,“你醒于那正午的水滴/在众树吟唱的初始/哦,你有多美!”“由于你的反映,太阳在石榴中结晶了,并且感觉良好。”“尽你所能把自己镌刻在某个地方,然后再大方地把你自己磨掉。”“在这一切后面你漠然微笑/再一次找到了你永生的时日”。“我在天堂里划出了一个岛屿”……这个时代,我再也找不到这种始终保持热烈燃烧的美丽了!
瑞典文学院的授奖辞,最后总结埃利蒂斯:“不是从那个已经消逝的时代(指古希腊),而是从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黄金时代汲取养料。你说这是乐观主义或是悲观主义都毫无意思。因为……只有我们的未来才值得记在心头,只有那永远得不到的东西才值得为之奋斗。”
那么,就让我们为曾拜受过他那光明、清澈、恢弘、优美的,鼓舞并净化心灵的理想主义养料,而向西天鞠躬感谢;让我为曾在青春时代有缘进入他从永远无法实现的未来带回来的黄金世界而深感荣幸。无论是仍在为那永远得不到的东西奋斗着,或是仅仅曾经奋斗过而后来无力再争取的人,都应该把他捧来的阳光记在心头。
“此刻他要上升/去给星星的孩子们唱催眠曲/……此刻他要头一个参加天使们的跳舞/……此刻他要向云霞道别。”这阕《英雄挽歌》,最先我曾觉得可以借来献给海子、三毛;但其实,埃利蒂斯自己更有资格领受了。——仍像那年他逝世后我在笔记《日落爱琴海》中说的:谢谢,走好;天堂快乐,希腊人埃利蒂斯!
2004年5月23日晴午整理[/color][/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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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华树 2007-11-26 20:50
"我不再认识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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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 [希腊]奥·埃利蒂斯[/b]
我不再认识黑夜,这死亡的可怕匿名
一支星星的船队已在我灵魂的深处下碇
于是长庚,哨兵啊,你才可以闪耀
在梦想我的小岛上那幸福的微风附近
宣告黎明的到来,从它高高的巉崖上
而我的两眼拥抱你,驶着你前进
凭这真诚的心灵之星:我不再认识夜神。
我不再认识那否认我的世界的名字
我只清楚地辨认贝壳,草叶,星星
我在天空大道上的对抗没有用了
除非当我横渡不朽的海洋时
那含着眼珠又盯住我的仍是幻梦
啊,长庚,在你的金色火焰的穹隆下
那不过是黑夜的黑夜对我已经陌生
(李野光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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