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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华树 2007-11-23 14:43

味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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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2][color=darkgreen]● 张惠雯[/color][/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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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月的某个下午,我在一家餐馆招待我的客户。这个瘦子是我见过的最贪吃的人,他一连点了10道菜,其中很多是我没有听过名字的,也是菜单上没有写的。他诡秘地向领班低声交代,领班反复地从厨房进进出出传递消息。等他们终于商量完毕,他才对我说:“这里有野味,很少见的野味。”

  我陪他吃着造型和口味均十分怪异的菜,那些不知其出处的肌肉组织让我感到不安。最后,领班翩然而至,递给我一张天文数字的账单。

  接下来的时间也没有什么异常,我回到公司,连续参加了两个会议并积极和别人打口水仗。可第二个会议快结束时,我突然觉得肚子里猛烈翻搅起來。我不停地吞咽口水,终于撑不住离席了。我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吐了10多分钟。我一直吐,吐得天旋地转,毫不怀疑五脏六腑都已被冲出来了。最后,我发现我还在,只是轻了许多。

  我没有吃完饭就回到寓所。我打电话试探瘦子,发现他竟一切安好。然后,我躺在沙发上睡着了。我醒来时是夜里11点,电视还开着,晃动着没有声音的影子。我觉得饿了,于是煮了一袋面。我能闻見它的香味,可当我吃下去,那感觉却十分奇怪。我又喝了一口汤,感觉那就是一口液体,不是水,因为我还记得水的味道,它只是一口液体。我再去嚼那些面,我简直形容不出那种滋味,一团东西粘在我舌头上,又滑又软,然后滚进食管。我有些急躁了,受虐狂一般拼命咀嚼、吞咽,仍然是液体、软体、软体、液体……我走进厨房,品尝酱油、盐、糖、咖啡粉、醋、胡椒粉甚至碗碟清洗剂,这些东西反映在舌头上的不过是它们的形态。我似乎丧失了味觉。

  我猜测我的舌头只是暂时性的麻木,明天早晨就可能恢复。我仍然睡了一个好觉,但睁开眼之后,想起的第一件事就是舌头。我冲进厨房,品尝胡椒粉,沒有反应。我喝了一勺蜂蜜,沒有反应。我不再心存侥幸了,我根本吃不下早餐,直接来到医院。

  医生让我品尝黄连、辣椒、酒精……他经过了一系列的试验,证实我确实没有味觉了。怎么办呢,我问他。没有办法,他非常利落地回答我,让它慢慢恢复吧。我吃不下饭,我以哀求的目光看着他。沒有办法,他又说,慢慢适应吧,隔一段时间来复查。

  由于没有了味觉,我总是反复观察食物,反复地嗅,唯恐吃错了东西。即便是这样,我也不能马上适应。有时候,我感觉自己正像牛一样嚼着一把干草,或是浑然不觉地吃进去一条虫子。于是,我抑制不住恶心的感觉。我在与客户进餐时当场呕吐4次,与上司和同事午餐时呕吐6次。这之后,我被停职了。公司希望我认真养病。而我很清楚,我被踢出去了。

  我总是买味道浓烈的食物,希望它们能刺激出我的味觉。我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像狗一样猛嗅,狠狠地伸舌头,揪鼻子。我发现我的嗅觉也渐渐混乱了,因为它所传送的信息无法被舌头证实,它渐渐失去了判断力。这就像丧失了听力的人总有一天会变成哑巴。

  我只能靠食物的标签来判断味道,而且味道在我脑子里勾起的不过是极其抽象、模糊、混杂的记忆。味道是一堆可怕的、没有质感的字符。酸、辣、咸,让我再来一遍,酸、辣、咸,至少我必须记住这些曾经熟悉的字符。


我不敢把这件事告诉女友,我肯定女人们最在乎的是气味。即使一个瞎子赞美她散发着独特的香味,她马上就对他好感倍增,奉他为情圣。同样,你说一个女人身上有臭味比说她丑还能伤她的心。我隐瞒着她,骗她说我在家休假。于是她来了,带着她的各种瓶瓶罐罐。
  她总是问:“你猜我今天用的什么洗发水?”

  “花香味的。”

  “什么花?”

  “熏衣草。”

  “天啊,怎么会是熏衣草呢,明明是辛夷花的味道嘛。”

  “是的,”我假装又闻了闻她湿漉漉的头发,“对啊,是辛夷花。”

  “身上呢?”又问。

  我只好装模作样地嗅一嗅,坦承闻不出來。她立刻睁大了眼睛,大声说:“天啊,你的鼻子是怎么回事,这是可可和蜂蜜的气味呀。”

  就这样,她每天用这些问题来折磨我,用那些与她一点儿关系也没有的洗发水、润肤乳、浴盐、口红等等见鬼的气味。她对于我的嗅觉迟钝感到非常生气,常常冒出“可怕”这个词。有一次,她让我替她选一种香水。全怪我没有仔细看标签,漫不经心地递给她一瓶洗甲水,因为那瓶子看上去和香水瓶一样高。她的愤怒达到顶点,把瓶子砸在我身上,扬长而去了。晚上,她又回来了,让我给她做饭,似乎要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我硬着头皮炒菜,提心吊胆地陪她吃饭。她吃了一口,皱着眉头说:“你不能少放点儿盐吗,你不会尝一尝吗?”我拿起筷子把那盘菜吃光了。她一直惊诧地看着我。“一点儿也不咸。”我对她说。


这不是最大的问题。我可以按照菜谱做菜,量好每一种佐料的分量。我也可以按照美食书上的行话夸奖食物的味道。当我恶心的时候,我也可以偷偷溜进洗手间,拧开水管,掩盖呕吐的声音。但最大的问题是,我发现自己不想和她亲热了。这原因还是我的舌头、鼻子。我和她亲吻时,我的舌头触碰着她的舌头,我可以想象这是任何一个人的舌头,或者想象它是一块无味的肉。对于没有味觉的人来说,辨别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区别是不存在的,食物、爱情和性都是这样。而是否当我辨别不出一个女人的“味道”时,也就不再有热情了?我只能找別的女人来验证。
  在第六个女人帮我验证时,女友突然回来了。第六个女人马上跳起来拿衣服跑进洗手间,她跑得十分轻快,以至于我不能确定这个场面是戏剧性的还是悲剧性的。女友站在那儿凝然不动,我看到在她后面穿戴整齐了的女人拿起皮包溜走了,像一只伶俐的耗子。如果我告诉她这一切不过是为了验证什么,她一定会甩给我几个耳光。我最好什么也不辩解。她哭喊诉说,一定要走,这看来不可避免。我替她把行李搬到楼下,帮她拦截出租车,并且给她拉开车门,对她说“我再去找你。”她说“滚开”,使劲把车门关上。

  在电梯里,我回想着这6个女人(包括她是7个)给我的答案。答案毫无意义,因为有没有热情似乎是随机的。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突然有或是突然没有,不知道到底什么在控制“热情”这个东西。总之,我不能控制它,她们也不能控制它。没有气味的皮肤相互摩擦,没有味觉的舌头相互碰撞,谁也不明白热情从何而来,也许碰巧从天而降。

  好多天后,我在街上碰到女友,她挽着另一个男人,朝我笑了笑,扬长而去。这样一张脸,不久前曾在我面前哭。因为她对我抛来的那个笑,我再也回想不起她的哭像。所以,连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刻也丢失了。我回到乱七八糟的房间,呆坐一会儿,然后走到阳台上看。但也没什么可看:一堆肮脏的楼顶,数个节瘤般的空调机子。我丟了爱情。只是小小的一点儿味觉,却让我的生活世界一团糟。我沮丧到了极点,甚至想到从这高空中一跃而下。我想了很久,直到天黑下来。也许还存有一线希望,我想我应该去找医生。

  我整整一夜都在等待,所以我来到医院时是个焦虑过度的样子。医生说他非常遗憾,因为我不肯让舌头“慢慢恢复”。我告诉他我快被逼疯了,丟了工作、女友,差点从楼上跳下去。“你只是失去味觉而已。”他故意皱着眉头,掩饰嘴角的笑意。他说这话时如此轻松,我猜想他也会对别的病人说“你不过是肝坏了而已”、“这团阴影吗,不过是癌细胞而已”。他那双眼睛看到的永远是组织、器官、疾病,不是人和痛苦。我对他说:“你小心吧,有一天你也会没有味觉的,你早晚会,到时候你就不会说‘只是……而已’。”

  “这算是诅咒吗?”他挤出一个笑。

  “当然不是,这只是预言。你闻得见你老婆的气味吗,那和你情妇的有什么区别?你抱着打滚的这个女人和那个女人,你又如何区别,你爱她们中的哪个?那些舌头、皮肤像食物一样无味……”

  “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他厌恶地转过脸。

  “我是说你会和我一样。你最好现在给我治疗。”

  “我帮不了你,你需要的是心理医生。”然后,他朝外面大声叫“下一个”。


我被赶出来了。从照在街道和建筑物墙壁上的阳光看,大概有10点多钟。从昨天坐在楼顶直到现在,我什么也没有吃。我的胃强烈刺痛,但我的嘴抵触任何东西,它不想做无味的咀嚼。我和我的嘴一样,痛恨我的空洞、贪婪的胃。当我看到那些坐在路边餐馆里吃东西的人时,我突然想象他们都和我一样丧失了味觉。这个刻毒的想法让我一下子羞惭而悲伤。
  我真的去找心理医生了,因为我也想不到别的办法。我刚在他面前坐下,他就假装热情地问“咖啡还是茶?”

  我说:“我的问题是没有了味觉,因此都一样。”

  他还是给了我一杯热腾腾的饮品,我的手感到它的热度,仅此而已。而我猜想,很快这些神经也会死去。他开始询问了,像偷窥狂一样打探每一个细节。

  “女人的气味,这象征着情欲。”

  “也许是吧。但重点不在这里,”我对谈性暗示毫无兴趣,“主要是那些食物,我吞咽下去的那些东西,我连它们的味道都想不起来。”

  “这是生理疾病,但生理科学帮不了你,你只能在心理方面克服。我们有不少这样的病人。”

  “真的?那我该怎么做,有治疗的方法吗?”我迫不及待地问。

  “遗忘。忘记这些食物曾经是有味道的,忘记你周围的世界存在过气味、味道等各种区分,这要通过长期的心理暗示。”

  “可是我周围的人会怎样看我呢?”


“忘记是针对自己的,而对于别人你需要一定程度的伪装。这很容易,你仔细观察标签,阅读食物说明书,不要贸然讲话,先听别人怎么说,观察对方的表情等等。有很多小窍门,我们针对这个有专门的一本书。你找对地方了。”他还对我俏皮地挤挤眼睛。
  “我以为这种病很不常见。”我说。

  “不,很常见,我敢说会越来越常见。”

  他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本硬皮文件夹,对我说:“这是这类病人的名册。”他随意地翻动文件夹,向我炫耀病人的数量。

  我突然按住一页,因为我看到了瘦子的照片。

  “不,你不能看病人的资料。”他急忙合上。

  “那个人我认识。”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说:“我不该让你看到。但是,你没有发现异常,对吧?他是最早接受治疗的一批病人,现在恢复得很好。”

  “他很能吃,而且喜欢吃野味。”我忍不住笑出来。

  “是的,他吃饭没有障碍……”

“不是障碍的问题,”我粗暴地打断他,“他装成很会吃的样子,谁知道他是个什么狗屁也尝不出来的家伙。”
  医生茫然地看了我一会儿,说:“总之,只要遵照我们的治疗方案,一般别人都无从察觉,自己也不再受这种困扰。怎么样,准备开始治疗吧?”

  “让我再想一想。”我说,突然又想呕吐了。

  我应该感到轻松,因为正如我刚才那个刻毒的想法:很多人和我一样。但我发现自己并不喜欢这个事实,也不喜欢那种治疗方法。康复并不是味觉恢复,而是看上去不再像个病人。而我自己知道我仍是病人,我的舌头鼻子仍然麻木,而且可能丧失更多感觉。当然,他刚才说了,对于自己,最好的方法是“忘记”。

  我坐在街对面的长椅上,装模作样地端着一杯咖啡。如果我决定了,我喝完咖啡就回去医生那儿。我观看着咖啡的颜色——浓黑;头顶大树的一小片影子投映在杯子里,微微漾动。我用手紧紧攥住杯子,感觉它传递的滚烫,我抬起头盯着头顶浓绿的树盖,我倾听身后花园里传出的鸟儿鸣唱和街上的一切嘈杂。我发现我痴爱这尘世的一切,这即将弃我而去的一切。我想把这滚烫、浓绿、鸣唱、嘈杂都深刻进脑子里,深得无法忘记。但谁知道呢?

  我喝完咖啡,把杯子扔进垃圾箱。然后穿过马路,再一次走进诊所。[/color][/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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