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雅 2007-11-20 11:32
种树
● 彭飞
年终是机构人才大流动时期，身边老友多位居中层管理，见面交换信息，不外部门人力资源流动，为寻求替代新血熬白几撮青丝。
老裴部门情况最为严重，三位助理主管同时求去，属下不仅“大将”欠缺，连挑个相当于“廖化”级人选都难。老林部门缺了把左手，对方呈信时坦言：“凭资历在这部门里得再蹲三、五年，中间还得步步为营，不能行差踏错；而新机构虽没加薪，职位却上调了一级，前景开阔。人往高处嘛。”
谈说间老何始终沉默，大家知道他近年来大刀阔斧改革部门，全力提拔新人，多位年轻才俊获破格提级，部门绩效向受众人艳羡。以往谈起变革，老何总意气风发，如今一副意兴阑珊模样，叫人纳闷。
老何说近日埋头苦读明代刘基的《郁离子》，先同大家分享其中一篇《种树喻》：
韩非子在韩国从政十年，韩国所有贵族几被严法处死，没有留下完整的一家，于是韩国的许多官职空缺起来。韩王对公叔说：“我需要用人，可是韩国许多官员都不称职，你看怎么办呢？”
公叔回答说：“你知道种树的道理吗？我家世世代代以种树为业，树成材的有松、楠、栝、柏，可以做栋梁，种植它们必须三五十年方长成。树中下等的有柽、柳、樕，一种就活，不过只可以当柴烧。所以按天计算，得栋梁材的利慢，而得木柴的利快；按年计算它们，那么得木材的利是一，而得栋梁材的利是百。这些木材我全都栽种，世世代代享受它的好处，所以成为韩国首富。
“我的邻居是个贫寒老人，羡慕我的成就，急切想仿效，但他种植松、栝不到三年，不等成材就砍伐了它，认为这样能常获利，但仅能供他吃一日两餐，没有剩余。如今君王用人的方法也是这样，不等他老练成熟，在他还不能担负重任就以法杀了他，栋梁之材用尽了。一旦房屋坏了，我担心捆起来的木柴是不足以支撑起它的。”
老何说拿破仑兵败被俘，囚禁荒岛，闲时读了《孙子兵法》译本，悔恨没早日读此杰作。他读《种树喻》竟也有同样感慨。当初出掌机构主管，急于求成，所有挡道者尽皆扫除，其中不乏识见超卓、干才优长之辈，但因对改革路向有所异议，被他大力打压。他破格提拔多位年轻人加入领导班子，气象一新，年轻人的干劲加上适逢经济大好势头，给他闯出局面。
两年后，机构运作上轨道，面向全球化新挑战，需要全新思维与谋略，问题相继浮现台面。年轻人做事多属短线操作，燃烧时烈焰令人目眩，热气十足，但大风起时往往如灰烬四散飘零，一片狼藉乱象。为争夺丁点虚名或几分薄利，彼此间怒目、拍案、告密、诋毁，诸般手段用尽，单仅调协矛盾便几已耗尽精力，老何自称近月来都是心力交瘁状态，睡难安枕，食不知味。
机构长远稳健发展，仍需创建一种企业文化，培养企业精神，这工作需要真正的栋梁之材，过程耗时三十年亦不算长。如今世道，人人都把求才若渴挂在嘴角，但若要求花费数十年培养人才，那几乎是傻瓜才做的事。机构里早已不谈五年计划，而三年计划也从未贯彻上两年，把急功近利当作企业精神，起用能谋暴利快钱的人，甚至揠苗助长，导致栋梁材中途摧毁。
老何最近看港剧《楚汉骄雄》时感慨自己像项羽，自大而短见，逞一时之快，坏了百年霸业。刘邦无才无品，迹近流氓，却知人善用，大才小智尽网罗帐下，兼容并蓄，终于创建大汉帝国。老何为了急速发展，整肃了一批元老干才，以为重建基业不过三五年时间，如今猛然发现眼前繁盛只是假象，支撑大厦的是一束仅能当柴烧的材料。
原来砍了大树，未来便是一片荒原。老何说，反省总是令人沉重，《郁离子》里另一篇《养枭》，读来更令领导阶层头皮发麻，下回再与众人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