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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雅 2007-11-18 14:16

在朝内大街166号

[size=2][color=darkgreen]       朝内166号,是指北京朝阳门内大街166号。
   
       坐落在这里的一幢灰色的五层办公楼,就是闻名遐迩的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办公之地。虽然这幢楼已经很陈旧,但它却是半个多世纪以来,许多作家、学者、翻译家以及编辑家心目中神圣的文学殿堂。
   
       在这里,曾经聚集着一大批对中国文坛有过重要贡献的人物,冯雪峰、聂绀弩、韦君宜、严文井、巴人、孟超、牛汉、秦兆阳、舒芜、林辰、楼适夷……这些名字不仅深深嵌入了中国现当代文学的历史,而且也与朝内大街166号息息相关……
   
          [b]聂绀弩——“我将狂笑我将哭”
[/b]   
        上个世纪50年代初,刚刚受命担任人文社社长兼总编辑的冯雪峰,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处延揽人才。他想到了远在香港的聂绀弩,就和楼适夷谈起此事,说:“绀弩这个人桀骜不驯,人家嫌他吊儿郎当,谁也不要,我要!”
   
       1951年3月,冯雪峰把聂绀弩从香港《文汇报》调进了新成立的人文社,还安排他担任了副总编辑,兼二编室(古代文学编辑室)主任。
   
    “我是个失学的小学生,侥幸到莫斯科走了一趟……又侥幸到过日本……更侥幸在文坛混了几十年,混了个空头文学家。”这是聂绀弩致友人信中的话。
   
       1903年1月28日聂绀弩出生于湖北京山,念过两年私塾,后上小学,毕业就辍学了。他17岁离开家乡,开始在社会上闯荡。到马来西亚当过小学教员,到缅甸做过报纸编辑,进过黄埔军校,参加过国民革命军的“东征”,留学莫斯科中山大学,当过国民党中央宣传部总干事和中央通讯社副主任,编过《中华日报》副刊《动向》、“左联”杂志《海燕》,以及很有影响的杂文刊物《野草》,去过延安,到过新四军中,做过香港《文汇报》主笔。在中国现代文学家当中,像他这样阅历丰富的人,是少有的。
   
       他写一手好文章,是个很出色的杂文家。舒芜说他的杂文,写得“汪洋恣肆”,思路开阔,不拘一格,纵意挥洒,涉笔成趣,点石成金,笔墨多姿多彩。四十年代写于桂林的《韩康的药店》、《兔先生的发言》、《论申公豹》等作品,都曾是在大后方的读者中传诵一时的名文。
   
       聂绀弩进入人文社之后,这个初创期的国家文学出版社,在中国古典文学图书的编辑出版方面,便有了一个很称职的核心人物。在他的周围,聚集起了一批高水平的专家,像舒芜、陈迩冬、顾学颉、王利器等,本来就是在大学中文系教古典文学的教授。而且,由于有了他,古典文学编辑室“形成了一种非常特殊的精神氛围”(舒芜语),是那时人文社最具魅力的所在。
   
       那时,北京东四头条4号文化部东院,有五幢两层小楼,前边三幢是人文社的办公地。第三幢小楼一层一个较大的房间,既是聂绀弩的卧室,又是他的办公室、接待室,还是他的餐厅和游艺室。顾学颉回忆说,“屋里除了床、桌椅、书柜之外,到处都堆放着书籍、报刊、稿件等,烟缸里堆满了半截烟头,桌上放着没来得及拿走的碗筷盘碟之类,有时还摆着一盘未下完的残棋。”
   
        习惯于夜里看稿、写作的聂绀弩,太阳已经很高了,往往仍未起床。别人都已上班多时,只见他趿拉着拖鞋,衣冠不整地踱进编辑室。别的房间的人,都闻声而至。他和大家一起东拉西扯,聊了起来,也讲笑话,也说工作,国家大事,马路新闻,天南地北,海阔天空,谈笑风生,无所不及。舒芜回忆说,聂绀弩“往往正事交代完了还坐在那里,一聊就好长时间,什么都聊,思想也交流了,工作问题也解决了”。
   
        在聂绀弩的主持下,古典文学编辑室的工作,有条不紊地开展了起来。1953年,为配合世界和平理事会建议的世界名人纪念活动,编辑出版了线装本《楚辞集注》。1954年,编辑整理了《琵琶记》,以“文学古籍刊行社”的副牌出版。从1953年起,开始陆续编辑出版了《三国演义》、《水浒传》、《红楼梦》、《西游记》等中国四大古典文学名著的新校注本。在中国的出版史上,古典白话小说以加注解的形式出版是由此开始的。
   
       这一开创性的尝试,引起了社会很大关注。《水浒传》出版后,《人民日报》专门发表短评,表示祝贺。聂绀弩应邀到京、沪、宁、杭等地做学术报告,多达50多场。
   
        955年7月,“肃反”运动开始,正在江西出差的聂绀弩,被紧急召回北京,由于介绍他参加“左联”的胡风已被定为“反革命分子”,介绍他入党的吴奚如已被定为“叛徒”,加上他个人复杂的历史经历和社会关系等原因,他被认为“有严重的政治历史问题”。
   
        1958年7月,年过五旬的聂绀弩被遣送到黑龙江虎林县境内的北大荒密山农垦局850农场4分场劳动改造。种地,伐木,放牛,牧马,推磨,搓绳,挑水,清厕,什么活他都干过。
   
        那些日子里,聂绀弩的手抄本诗集《北大荒吟草》,成了他和难友们的一部极为珍贵的“诗史”。平常的日复一日的艰辛劳动,在他的笔下,全都化作了诗,无不新意迭出、诗意盎然,诙谐而又有趣。他写给夫人周颖的《柬周婆》,以诗代信,向她报告自己的生活状况。
   
       1960年冬,聂绀弩结束了劳改生涯返回北京。但不知为什么,他没回人文社,而是去了全国政协,做了文史资料委员会的文史专员这样一个闲职。
   
        聂绀弩自号“牛四倌”,还起了个别号:“散宜生”,又号“半壁街人”。他请顾学颉刻了一枚章,是“垂老萧郎”四个字。
   
        他练书法,临字帖,临摹王羲之的《兰亭序》,工楷抄《杜陵集》。西直门半壁街家中的墙上,挂满了他书写的字幅。冯雪峰送他的一幅岳飞《满江红》词碑文拓片,高高挂在客厅里,两边是前人所书的对联:“青
   
       "[b]山不厌千杯酒,白日惟消一局棋。”[/b]
   
        他嗜烟,也嗜酒,好打牌,爱下棋,象棋、围棋都爱下,跳棋也下,常常下得神魂颠倒。不管时间多晚,他不下赢最后一盘棋,是决不肯罢休的。一天夜里,他去住在东城魏家胡同的朋友金满成家下棋,为了赢最后一盘棋,错过了末班车,只好徒步从东城走回西城的西直门半壁街。
   
        他看书,闲聊,吃馆子,与友人吟诗,赠答酬唱,研究中国古代小说。生活毫无规律,昼夜不分,有时啥也不干,整天呼呼大睡;有时深夜挑灯伏案,写到东方发白。
   
        满腹经纶的聂绀弩,赋闲在家,毫无用武之地,胸中的郁积和酸楚只能在诗中排遣、倾吐出来。
   
        1967年1月25日深夜,聂绀弩以“攻击无产阶级司令部”、“诬蔑林彪、江青”的罪名被逮捕,饱受十年铁窗之苦,直到1976年11月才回到北京。
   
         19[b]79年9月,聂绀弩受聘担任人文社顾问。[/b]
   
         他的才气纵横、独出机杼的旧体诗,在朋友和读者中广为流布,赢得一片惊叹与赞美。他的诗集《北荒草》、《赠答草》、《南山草》,以油印小册子的形式在亲友间流传,大受欢迎。喜欢的人,皆以能得到一册为幸。
   
         对此,聂绀弩只是笑笑而已。他说:“我未学诗,并无师承,对别人的诗也看不懂。做做诗,不过因为已经做过几首了,随便做得玩玩。以为旧诗适合于表达某种感情,二十余年来,我恰有此种感情,故发而为诗;诗有时自己形成,不用我做。如斯而已。哪里会好?”
   
         当然,他也表示“希望得到赞赏”,自称油印成册送人,“意在求人推许”。他觉得“诗境自佳”与“最自喜的”,是什么典故都没用的那些联句。
   
    聂绀弩的《自遣》诗有句云:“自笑余生吃遗产,聊斋水浒又红楼。”1981年1月,他出版了《中国古典小说论集》。他研究《红楼梦》的系列文章,如《论探春》、《论小红》等篇,多精警之论,为很多人所赞赏。
   
        在他去世前一年元宵节的前三天(1985年3月3日),郁风、黄苗子夫妇和吴祖光一同来探访他。郁风看到他虽整日卧病在床,但依然读写不废,就随手拿过一张纸,为他勾画了一幅像,遂吟道:“冷眼对窗看世界。”黄苗子马上对曰:“热肠倚枕写文章。”夫妇俩凑成了一联。
   
          聂绀弩看了一眼,回过头来,笑了。
   
    这一年下半年,他的身体状况越来越糟:腿部肌肉日渐萎缩,发展到手臂也不听使唤,一条腿已经不能伸直。他拒绝住院,最后,连吃药也拒绝了。11月10日,在纸上歪歪扭扭、模糊不清地写下《雪峰十年忌》诗二首,遂成绝笔。
   
    1986年3月26日这一天,他对守候在床边的周颖说:“我很苦,想吃一个蜜橘。”周颖剥了一个蜜橘给他。他一瓣一瓣地把蜜橘全吃了下去,连核儿都没吐。吃完后,他说:“很甜,很甜。”接着,就睡着了,睡得又香又沉,再也没醒过来。
   
    诗人艾青说,聂绀弩的死,是仙逝。
   
    有人称聂绀弩为“才子”,也有人说他是典型的“文人气质”,冯雪峰说他有“儿童似的天真,也儿童似的狡猾”。他的率真,他的狂狷,他的豪放,他的特立独行,他的出类拔萃,他的时而“金刚怒目”、时而“菩萨低眉”,是“人文”人物中一道已经远去的、绚烂而别致的风景。
   
          [b]韦君宜——从清华园走向延安[/b]
   
    刚进人文社那会儿,还有食堂,吃午饭时,总能看见社长韦君宜也拿着碗,和大家一起排队买饭。几乎没有人称她“韦社长”,而是都叫她“韦老太”。
   
    她戴着白边眼镜,个子不高,稍有些胖,简直就像个能干的老外婆,话虽不多,但很干脆,绝不拖泥带水,透着那么一份精爽干练。
   
    但不少人对她并不了解,不知道她当年是清华大学哲学系的高材生,得到过冯友兰先生的赏识;不知道她曾经满腔热血投身“一二·九”运动,19岁就入了党,之后又去了延安;也不知道她是50年代首都新闻界的“四大才女”之一……
   
    在韦君宜的履历中,有一点很突出:她出生于一个生活优裕的富贵之家,从日本留学归来的父亲,做过北洋政府交通部的技术官员和铁路局局长。她从小聪慧好学,又受到了良好的家庭和学校教育,1934年她同时考取了北大、清华和燕京三所名牌大学。父亲对她寄予厚望,打算送她赴美自费留学。
   
    然而,那场发生在1935年冬天的轰轰烈烈的“一二·九”运动,彻底地改变了一切。年仅18岁的韦君宜“怀抱着纯洁的理想和信念而赴汤蹈火,视死如归”,义无反顾地踏上了一条由爱国通向革命的人生之路:从清华园走到了延安。
   
    1936年初,她参加了北平学生救国联合会组织的平津学生“南下扩大宣传团”,下乡宣传抗日。回校不久,她就加入了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不久转为中共党员。1936年暑假,她前往山西参加革命组织“牺盟会”。在拯救民族危亡的火热斗争中,先后在《大公报》、《国闻周报》、《清华周刊》上,发表诗歌、散文和小说等作品。
   
    “七七”卢沟桥事变爆发后,她离家南下,到武汉后暂住在武汉大学借读。这一年底,她和大妹莲一跑到湖北黄安七里坪,参加中共湖北省委举办的抗日青年训练班。从此,她把自己原来的姓名“魏蓁一”改为“韦君宜”。
   
    训练班结束后,她被派往襄阳和宜昌开展抗日救亡工作。到了宜昌,和她接关系的是中共宜昌地区工委书记孙世实。孙是清华大学十一级中文系学生,曾任“北平学联”常委。在朝夕相处的工作中,两人相爱了。
   
    1938年夏秋之交,母亲带着父亲的亲笔信,专程从北平经香港到武汉来看她。父亲在信里恳切地希望她回家,然后送她赴美国留学。可是韦君宜没有回家,在中华民族生死存亡的关头,她把个人的学业、前程抛在身后,选择了留在国内投身抗战。
   
    10月,武汉大撤退开始了。她和孙世实决定撤到宜昌后结婚。但是,孙世实为了照顾一个生病的同志,没能和她同船撤离。直到武汉陷落后,孙世实才乘船撤退。路上遭遇日军飞机轰炸,他为了救护战友,不幸遇难。
   
    得知噩耗的韦君宜,心痛欲裂。她哭了一场又一场。她无法想象“失去他而活着”,她不止一次地想自杀,甚至买了毒药。过了几个星期,她从“哀痛至极”中逐渐解脱出来,长歌当哭,写下了感人至深的《牺牲者的自白》一文:
   
    ……在民族的献祭台前,有人走上来,说:“我献出金钱。”有人说:“我献出珠宝。”有人说:“我献出笔墨。”有人说:“我献出劳力。”我将上台大声宣布:“我献出了我的爱人!”
   
    北平解放以后,韦君宜做过共青团中央宣传部副部长兼《中国青年》杂志总编辑,1954年她从北京市文联副书记的职位上,调到中国作家协会,担任《文艺学习》主编。
   
    1956年,《文艺学习》连续四期开辟“关于《组织部新来的青年人》的讨论”专栏,共刊发了刘绍棠、从维熙、邵燕祥、秦兆阳等人的25篇观点不同的文章,展开了热烈的讨论。在当时的文艺刊物中,是只此一家的。
   
    然而,随后开展的“反右”运动,很快把矛头对准了韦君宜,连续开了七八次会对她进行批判。虽然侥幸没划为右派,但由于“没有站稳立场,犯了较严重的右倾错误”,韦君宜受到“党内严重警告处分”,被撤销了作协党组成员职务,取消了中央直属机关党代表身份,然后被遣送到河北怀来农村去劳动锻炼。
   
    1959年初回到北京,她以《人民文学》副主编的身份,到长辛店二七机车车辆厂参加厂史的编写。1960年调入作家出版社,年底作家社并入人文社,1961年4月,她被任命为副社长兼副总编辑。
   
    经过了“下去又上来,上来又下去”的折腾,韦君宜成了一只心灵上伤痕累累的“惊弓之鸟”。
   
    曾在八九十年代担任人文社社长兼总编辑的陈早春这样叙述韦君宜:“既是个女强人,又是个弱女子;一方面有冷眼向洋看世界的豪迈,另一方面又有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懦弱;她任情而又拘礼,简傲而又谦卑;她是个热水瓶,内胆是热的,外壳是冷的;她对自己的事业和命运是坚韧不拔地执著抗争的,但最终的拼命一击,也只能算是铅刀一割;她有雄才大略,但不能挥斥方遒;她狷介而随俗,敏捷而愚钝。”
   
    王蒙说韦君宜“是一个讲原则讲纪律极听话而且恪守职责的人”。她不虚与委蛇,不打太极拳,没有客套,没有讨好表功,不讲人情世故,不会两面行事,需要划清界限就真划,不打折扣,不分人前人后。
   
    然而,这一切,最终都没有毁灭她感受别人的苦难和自己的伤痛的心性,没有彻底摧毁她深入地探根究源的反思能力。
   
    1973年,韦君宜回到人文社和严文井一起主持工作。她宵衣旰食,忘我地投入。1979年,她和严文井一起,以人文社的名义,在北京召开中长篇小说创作座谈会。为了开好这次对“新时期文学”的发展产生了很大影响的会议,她“奔走最勤、操心最多”。她还分头请来胡耀邦、茅盾和周扬到会讲话,与作家们进行交流。
   
    为了解决“文革”十年造成的“书荒”,她和严文井主持集中重印中外文学名著近50种,在社会上引起了极大反响,被誉为“新时期文学出版复业”的先声。她大力支持大型文学期刊《当代》的创刊,《新文学史料》季刊也在她的主持下面世;作家王蒙、张洁、莫应丰、冯骥才、谌容、竹林、张曼菱等人,都得到过她的热情关怀和切实帮助,在人文社出版了他们的重要作品。
   
    生活中,韦君宜不拘礼节,似乎也不大懂人情世故。她走路不抬头,上身前倾,走得大步流星,永远是匆匆忙忙、风风火火。
   
    她工作效率极高,审稿速度特快。操着一口京片子,和作者谈稿子时,从来不讲理论,而是单刀直入,一语破的,问题抓得极准。比如她会说,你写的这个女人不对劲儿,根本不像女人,如何如何;作者听了,不得不佩服。
   
    她在社里还主持了“编辑月会”。她亲自请专家来讲,也请老编辑讲,请业务骨干讲。更多的时候,是她自己上台主讲,讲如何组稿,如何加工修改书稿,如何提高业务水平。这种每月一次的“编辑月会”,尤其受年轻编辑们的欢迎。
   
    在倾心投入文学编辑出版事业的同时,韦君宜自己也开始了执著、深刻的精神涅槃。
   
    当与她有类似经历的人都纷纷抚摸伤痕、倾诉冤屈、表白心迹之时,她写下的却是记忆苦难、清洗灵魂、叩问人性、呼唤人格的作品,如中短篇小说《清醒》、《洗礼》、《招魂》、《旧梦难温》,散文《当代人的悲剧》、《负疚》、《抹不去的记忆》,都显示出与众不同的独异之色。她的很多文字,都带有精神自传的性质。愧疚,沉痛,觉醒,追问,反思,于其中一以贯之,真实感人地记录了她的精神复活之旅。
   
    到了写《思痛录》时,她的思考比以前更加深刻了,她不但思考了自己的一生,思考了自己的革命生涯,而且在一个广阔的大时代背景下思考近一个世纪以来中国的历史。她说:“十多年来,我一直在痛苦地回忆、反思,思索我们这一代人所做出的一切,所牺牲和所得所失的一切。”
   
    1986年4月,韦君宜因脑溢血偏瘫,1987年又右臂摔伤骨折,1989年再患脑血栓,1991年骨盆又震裂……就是在这接二连三的病痛打击和折磨下,在右手神经已经坏死的情况下,她以超常的意志和巨大的精神力量,依然坚持继续写作。在病床上,她用左手写完了晚年最重要的作品《露沙的路》和《思痛录》。
   
    2002年1月26日,守在病床边的女儿杨团打开录音机,为母亲播放刚录好的抗日歌曲。当《毕业歌》、《五月的鲜花》响起来时,韦君宜的眼睛里满是泪水;放《到敌人的后方去》、《黄河大合唱》时,她显得格外激动;在《延安颂》的雄浑旋律中,她先是脸部动了一下,眼皮眨了一下,接着仿佛陷入了沉思,她静静地走完了自己的人生……
   
严文井——“我的心是柔和的”
   
    “如果我父亲严奇安,我母亲朱芷馨当年对各自配偶的选择稍稍有一点变化,世界上根本就不会有我这么一个人。”在《未完成的畸形小传》中,严文井以他所特有的幽默这样写道。
   
    严文井1915年10月15日生于武昌。从小学三年级起,他就开始阅读《西游记》、《镜花缘》、《老残游记》、《儒林外史》、《红楼梦》等中国古代长篇小说。上初一时,又读了鲁迅的《呐喊》等新文学作品。高中时代他接触了安徒生的童话,被其中强烈、优美的诗意所感动。高二时,他以“青蔓”为笔名,将一组短文寄给《武汉日报》的副刊“鹦鹉洲”。
   
    没过几天文章就发表了,编者还专门登了一则启事:“欢迎‘青蔓先生’源源赐稿”。接着,他向《武汉日报》以及其他报纸不断地投稿,不到半年就俨然成了一个“青年作者”。他把大量时间花在写作上,学习成绩因而下降了。1934年夏天高中毕业后,他报考了几个大学都没考上。在北平图书馆工作的堂兄,帮他在馆里找了一份月薪25元的职业,1935年春天,他只身一人来到了北平。
   
    在北平他没有朋友,业余时间也没什么活动,甚至连有名的颐和园都没去过,只是沉湎于自己的文学梦之中,一门心思读外国文学名著。不久,他又写起了散文,寄了几篇给他钦佩的《大公报》“文艺”周刊的主编沈从文。沈没有采用他的稿子,但也没退稿,而是给他回了一封短信,批评他写得太多太快,劝他文章写好后,要多修改几遍,不要急于寄出。
   
    “多修改几遍,”从此就成了他终身遵守的写作准则。后来,他总是说,自己是沈从文的学生。
   
    这些署名“严文井”的文章,先后在萧乾主编的《大公报》“文艺”副刊和凌叔华主编的《武汉日报》“文艺”副刊上发表出来。之后,萧乾又把他的文章介绍给主编《文季月刊》的靳以。靳以在上海良友出版公司主编的一套散文丛书中,收入了严文井的《山寺暮》,于1937年春出版。
   
    由于萧乾的介绍,他成了京派作家群中的新人,每一两个月就参加一次沈从文在北海或中山公园,邀约年轻作者们参加的聚会,和大家一起喝茶交谈。后来,他干脆辞去了北平图书馆的工作,想从事“专业写作”。可是没过几个月,卢沟桥的枪声响起来了,他的“职业作家”的生涯就此画上了句号。
   
    1937年7月,严文井从北平回到武汉,他改变了原来“对政治冷淡”的态度,11月初秘密离家,和一群武汉大学生一起前往延安。第二年5月进入延安抗日军政大学学习,7月加入中国共产党,10月到陕甘宁边区文化协会文艺小组从事创作,年底调入鲁艺文学系任教。
   
    严文井是从延安那片黄色圣土走进新中国红色大门的作家,但他和一般的解放区作家似乎又有所不同。曾经追求华丽文风的他,在桥儿沟鲁艺的东山窑洞里,开始写起了童话和寓言,从1940年到1941年,一口气写了好几篇。这些作品里有讽刺,也有朦胧的幻想和热烈的情感。
   
    1945年8月抗战胜利以后,严文井参加了“东北文艺工作团”,经过长途跋涉到达东北,担任《东北日报》副总编辑兼副刊部主任,亲历了东北地区天翻地覆的历史大变革。他在广阔的松辽平原的黑土地上,留下了自己的足迹,那是他青春年华的一个美好的部分。
   
    1951年春他奉命调到北京,任中宣部文艺处副处长。由于他不擅长起草红头文件,从1952年底就调去筹建作协。他先后担任作协党组副书记、《人民文学》主编等职务。1961年又以作协书记处书记的身份,兼任人文社社长、总编辑职务。
   
    虽然长期置身于作协的权力中心,严文井并不是那种在权力中心如鱼得水、左右逢源的人。他从不趋炎附势,主动整人。做表态性批判发言时,也从未疾言厉色。在一次批斗丁玲的会上,别人的发言都言辞激烈,火药味很浓。轮到他发言了,却突然冒出一句“陈明配不上丁玲”来,引来哄堂大笑。
   
    “文革”中他成了“走资派”,接连登台示众,挂了黑牌,罚跪粗沙子和玻璃碴,被强制低头弯腰认罪。他却说:“长时间的低头弯腰是一种高难度的技巧动作。”之后,他被发配到湖北咸宁“五七干校”,驾辕拉大车,拉粮拉煤,干重体力活。
   
    严文井在文章里这样自省和自我剖析:“我这个人又柔弱又刚强,是二者的矛盾统一体”。他还画了一幅自画像《严文井自剖》,郑重地钤上了自己的印章,复印了好多张,分赠给同事和朋友。这幅自画像意味深长,嘴和脸都扭曲了。
   
    自省之外,他的作品里还多了几分自嘲:“我这个人太世故,很笨,也不太风雅……有点像《儒林外史》中的马二先生”;他还说自己“胆小,老怕说错话”,是“一只又干又皱的小小的苹果”。
   
    只有睿智的人,才敢于这样自嘲,敢于这样反思。
   
    1973年,严文井从干校返回北京,担任人文社临时党委书记。他和韦君宜率领全社员工,克服重重阻力很快恢复了编辑出版业务。一年以后,人文社的出书品种,便从27个迅速增加到123个。
   
    上世纪80年代之后,中国文坛出现了新的格局和新的创作手法。当时,对于一些受到欧美现代主义、拉美魔幻现实主义影响的作家的作品,有人茫然,有人忧虑,有人反对,严文井却持宽容、欢迎态度。他爱读王蒙的小说,也爱读残雪的小说,觉得无论手法、结构还是语言,他都能接受。
   
    对“朦胧诗”,他认为不能一概否定。“意识流”也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他赞成作家写人物的内心独白。为此,他写了《美,在变动中》一文,为文学尝试新的艺术表现方式进行辩护。
   
    严文井对文学创新的热情与期待,吸引了很多在文坛、诗坛十分活跃的年轻作家和诗人汇集在他的身边。他在东总布胡同的家,成了青年作家经常光顾的“沙龙”。在他们眼里,能够阅读英语文学原著的严文井,是一个慈和而智慧的“文学保姆”。
   
    他喜爱音乐,既爱听京剧,又爱独自欣赏西方古典音乐。他和老友萧乾在一起时,谈得最多的不是国事,不是文学,而是音乐。萧乾谈贝多芬、德彪西,他谈“老柴”和莫索尔斯基。他看到过沈从文听音乐的时候泪流满面,他说:“真正喜爱音乐,打心里欣赏音乐的人都是好人。”
   
    他还喜欢猫,养过各种各样的猫,猫“丁”兴旺的时候,大小猫共达七口之多。他给爱猫开鱼罐头,自己却泡方便面。
   
    经了风雨之后,严文井对人性、对人生认识得更深刻、更透彻了。他似乎获得了一种心智的澄明,有了一种大彻大悟。
   
    柔和,是他最爱用的一个词。“我的心是柔和的”,这个从小就爱幻想,爱美,爱琢磨,喜欢观察,喜欢编故事,富有好奇心的童话、散文作家,对人,对小动物,对这个世界,在内心里充满了柔和、温存、细腻、浪漫的美好情感。
   
    (《在朝内166号与前辈的魂灵相遇》王培元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版)[/color][/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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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雅 2007-11-18 1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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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90%][tr][td][size=3][color=darkgreen] 编写:默秋
[/color][/size][/td][/tr][tr][td][size=3][color=darkgreen] [/color][/size][/td][/tr][tr][td][table][tr][td][size=3][color=darkgreen][img]http://wenhui.news365.com.cn/jy/200703/W020070331306957966101.JPG[/img] [/color][/size][/td][/tr][tr][td][size=3][color=darkgreen]聂绀弩和周颖的结婚照(一九二九年摄于南京)   [/color][/size][/td][/tr][tr][td][size=3][color=darkgreen][img]http://wenhui.news365.com.cn/jy/200703/W020070331306958124521.JPG[/img] [/color][/size][/td][/tr][tr][td][size=3][color=darkgreen]晚年聂绀弩和夫人周颖的合影,咧嘴笑着的聂绀弩,眼睛里透出几许“儿童式的狡猾”   [/color][/size][/td][/tr][tr][td][size=3][color=darkgreen][img]http://wenhui.news365.com.cn/jy/200703/W020070331306958126994.JPG[/img] [/color][/size][/td][/tr][tr][td][size=3][color=darkgreen]1935年考入清华大学时的韦君宜   [/color][/size][/td][/tr][tr][td][size=3][color=darkgreen][img]http://wenhui.news365.com.cn/jy/200703/W020070331306958126434.JPG[/img] [/color][/size][/td][/tr][tr][td][size=3][color=darkgreen]1975年时的韦君宜和丈夫杨述   [/color][/size][/td][/tr][tr][td][size=3][color=darkgreen][img]http://wenhui.news365.com.cn/jy/200703/W020070331306958285779.JPG[/img] [/color][/size][/td][/tr][tr][td][size=3][color=darkgreen]严文井自画像   [/color][/size][/td][/tr][tr][td][size=3][color=darkgreen][img]http://wenhui.news365.com.cn/jy/200703/W020070331306958288189.JPG[/img] [/color][/size][/td][/tr][tr][td][size=3][color=darkgreen]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严文井会这样为少先队员朗诵自己的作品   [/color][/size][/td][/tr][tr][td][size=3][color=darkgreen][/color][/size][/td][/tr][tr][td][size=3][color=darkgreen]  [/color][/size][/td][/tr][tr][td][size=3][color=darkgreen][/color][/size][/td][/tr][tr][td][size=3][color=darkgreen]  [/color][/size][/td][/tr][tr][td][size=3][color=darkgreen][/color][/size][/td][/tr][tr][td][size=3][color=darkgreen]  [/color][/size][/td][/tr][/table][/td][/tr][/tab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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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看完整版本: 在朝内大街166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