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雅 2007-11-18 13:54
遇贤者自无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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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石山
这两年，不知是年纪大了还是心性淡了，放着已签了合同的书稿不写，每每会铺纸濡笔，写几个黑也不能说多黑，丑却可以说是丑的毛笔字。小时候没练下对对子的功夫，只能取现成的诗句和联语，诗句是记熟的，联语嘛，只能是剽窃了，于右任先生那本书法集，就不知让我偷过多少。写的多了，有些联语也就烂熟于心，比如这么一句“作古文当有生气，遇贤者自无妄言”，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只是理解有个先后。先前喜欢的是上联，岂但作古文要有生气，做什么文章都要有生气。对下联却不能说有多少理解，不过是说见了高人不要说蠢话吧。
近来一件事，却让我对下联有了进一步的体味，不妨说，现在我喜欢这副对子，更多的是喜欢它的后一句。
我当一家刊物主编的时候，喜欢发表些旧时代文化人事迹的文章，有好些就是那个时代过来的人自己写的。去年冬天，知道自己快退休了，便选辑多篇文章，编了本书，也算是一个纪念。书名叫《和钱钟书同学的日子》（陕西人民出版社），用的是常风先生一篇文章的名字，也就作了全书的首篇。这样处置，不排除以钱先生的大名招徕读者的意思，但也不能说没有我的一点心意。我是山西大学出来的学生，常先生是山西大学的教授，常先生晚年，我多次去学校看望，很谈得来，这篇文章就是我约他写的。用作书名，也是对常先生的敬重与纪念，——常先生前些年就过世了。
今年七月，书出来了，按规定，送每位作者两册。常先生的书寄给了他的夫人郭吾真先生，郭先生是我历史系的老师。书中还收录了山西大学中文系老教授马作楫先生的一篇文章，自然也寄了书去。
没过多久，就收到马作楫先生一封信，8月7日写的，说他收到了书。就是这封近似回执的信，让我感慨万端。马先生的信是这样写的：
近好。《和钱钟书同学的日子》两册均已收到。谢谢你的关照。常风先生从北京调回山西大学后，校长赵宗复告过我。他说，常先生是学者，让我多关心。当时，我是中文系唯一助教。常先生一直在中文系任教，学校迁到坞城后，常先生看不惯中文系有些老师搞小圈子，遂转到外语系。我仍经常联系。前几年，山大人事处、老干处领导检点我填表申请国务院津贴。我回答说，常风先生还没申请，我不够格。我一直没有申请。书中选了我的一篇小文，再次向您表达真诚的谢忱。书出得很好，也有文史价值。祝撰安！
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山西作家进入文坛中心的没有几个人，常先生是其中之一。这，只要看看他的简历就行了。1910年出生，1933年毕业于清华大学西洋文学系，1934年叶公超纠集多人办《学文》杂志时，他是参与者之一。1937年朱光潜、杨振声、沈从文等人办《文学杂志》，他是实际的编辑人。1947年《文学杂志》复刊，仍负编辑之责。他还是一位著名的书评家，四十年代在北平，出版了《弃馀集》《窥天集》等书评文集，司马长风的《中国新文学史》对之评价甚高。解放后在北京大学任教。1952年院系调整时发配到中央广播电台安置，山西大学校长赵宗复知道后，特意赴京将他要了回来。不意到了1957年，又被戴上了帽子。粉碎“四人帮”后才获平反。曾出任省人大常委。著名的晋商大院——常家庄园，乃他祖上的宅邸。
再看马先生。1923年出生，1946年入山西大学读书，1948年在上海出版诗集《忧郁》，1950年毕业后留校任教。曾任中文系副主任，山西写作学会会长。出版诗集多种。是山西大学的名教授，山西诗坛的泰斗级人物，山西的诗人大多出自他的门下。
马先生信中说到的“国务院津贴”一事，据我所知，该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前期的事，评上了每人每月增加100元（有的是50元），直到终老。以马老的资格，是应当评上的。而马老竟称其老师辈的常先生没有申请，自己也不申请了。就是这件事，让我感慨也让我羞愧。
因为同样的评选，我们单位也搞过。第一次我是为了让别人而没报，第二次则是报了而通过了别人。具体情况就不说了。2000年我去无锡某大学应聘，与学校一位处长就有这样的对话：“韩先生一定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吧？”我听这样的问题听烦了，真想抢白他一句，我要是有这些还来你们这儿吗。话到嘴边又改为：“没有，我们那儿像我这样的水平是不够格的，比我强的车载斗量。”说完还暗自得意，我这个人原则性可真强啊，出逃在即，还不忘为山西人争光。
别人看了以为只是几句俏皮话，在我，显然是一种发泄。真正的达观，应当是世上就没有这么回事。且做个推理，常先生是马先生师长辈的人，常先生不申请，马先生知道了也不申请；马先生是我的师长，学术造诣在我之上不知多少，马先生都不申请，你姓韩的有什么脸申请？在这种事上，要有自己的主见，自己的操守，别的单位还有人假造学历，虚报成果，你也造去报去？
看了马老师的这封信，我当时确是感慨万端。山西大学有常、马这样的先生，我在山西大学上过学，认识他们，怎么就没有他们那样的操守？此生若不再遇上这样的事（包括各类须自报的评奖）便罢，若再遇上，我一定要做到“遇贤者自无妄言”——先看看此生遇到的贤者在这上头是怎么做的，跟上他们学学做人——苍天啊，你就瞪大眼睛看住我这卑污的小人吧！
2007年9月27日于潺湲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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