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华树 2007-10-22 12:40
靡靡之音
● 吴韦材
有时候，越是通俗平白的东西，往往越能洞穿人情。
某日，偶尔翻开一篇李渔的章回小说，映入眼帘，赫然就是一段话：“收余恨，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痴人枉作，早悟兰因。”
假如阁下真有过任何挖心撕肺之痛，苦海已经把心身泡肿，痴人也不知道已经当过多少回，读完之后，恐怕不是万念俱灰就是找刀片卷袖子。
40岁以前看章回小说，总是心急如焚要追看故事情节，对于那些常常间杂在章回首末和故事里的感慨诗词，一概没多大耐性，我想，讲故事就讲故事吧，怎么讲一点又来卖弄这些煽情文字，不就都是一些闲蝶狂蜂狎舞弄花的事。那时一边看，还一边耻笑明清文人个个患上严重情感自慰症。
但教人喷饭的是，忘了哪一年，在伦敦唐人街菜市场外远远听到一首隐约传来的老歌：“喝完了这杯，再进点小菜。人生难得几回醉，不欢更何待？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真是荒天下大唐，站在马路上光天化日眼泪登时如伊瓜苏大瀑布滂沱而下，那么一首靡靡之音，竟也有此穿肠力量？
不是伤心人，也许只是未到伤心处。到了伤心处，也许又因为种种原因不敢轻易触动较大的那条神经线。然后，再经过三番四次波折，分身乏术的我们总是有借口去伤心却没时间去哭。渐渐，在里面堵塞了，是惨痛，是内伤，都好像已摸不着痛过的患处。谁没伤过呀？只想着反正灵魂已淤青多处，没事的，没事的，大家还不都是照样地活下来。直至有天，街上传来一首当年你很瞧不起，甚至觉得很庸俗的流行歌曲……“我们俩划着船儿采红菱”……啊，全部前因后果大特写浮出，一刀刺来，你恨不得这条船当年就沉下去！
就因为是那么地通俗直接，当年流行的时候，唱起来只是一时之兴。而且当时谁也没想过以后会是怎么一个故事。想都没时间想，抱在一起搂在一块月亮就代表了全天下人的心。月亮真无辜。这颗天体任何时候都有可能耳朵发痒眼皮猛跳，大地上多少人常会突如其来抬头咒骂：你有完没完？冤魂不散地挂在天上？哪个该死的人可以把唛克风关掉么？难听死了。
你会很惊讶，自己的故事怎可能跟如此庸俗的靡靡之音联在一起？
但都是这样的。爱爱恨恨可以被高调艺术装饰得很有品味，但那样的层次太高，高到你气喘喘爬上去了就再没多少精力去发泄，那还是通俗平白比较到心到肺，“可是命运偏要捉弄，又使我们无意间相逢，我们只淡淡地招呼一声，多少的甜蜜，辛酸，失望，苦痛……
得了得了，那瓶滴露放在哪里？
是，人都会说，看开点就没事。但假如什么都能看开，那索性连人也不必做了，反正做人也是白做。
人是看不开。就算教你看开那个人，他自己也未必看得开。
不信？你就挖他一次底，唱一段跟他最有关系的通俗歌仔给他听，他的脸色，会立刻变得很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