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华树 2007-10-22 12:38
你这趟“番”有多久?
● 陈再藩
数日潮汕与半日泉州,这趟潮州民俗与华侨大学廿四节令鼓的九日文化之旅,一转眼间便溜到了句点上。
在候机室的沙发上,我略有“虚脱”的感觉。前面的行程与节目绷得太紧了,脑袋像最后一天拼命在酒店里压挤的行李箱一样:扎实而拥挤,丰富又凌乱。现在,行李贴了标签,在输送带上一晃便消失在托运的工序里。我如释重负,往厦门机场内的沙发一躺,疲态毕露!
从抵达潮州市的那个午夜开始,我的脑袋与胃囊便活跃不休。在潮汕,耳里听的,尽是纯纯净净的乡音。谈话间,偶尔碰上一两个未曾以潮语在我生命中出现的辞句,立刻如获至宝,心情被逗得眉开眼笑。来到了汕头市的潮汕历史文化研究中心,意外地听了一场甘醇醉人的学人潮语演讲,那份打从心里便笑开来的快乐,真非笔墨能形容。老学者杨群熙副教授看来七十开外,他将原本在大学里五十几个小时的潮汕文化史,简约成半个小时的潮语演讲。老学人不但思维清晰,而且用辞雅俗交织,偶尔抛出一两句潮州歇后语,就像抛出一颗颗威猛的笑弹,炸得在座众人嘻哈颠倒。
至于口腹之欲,潮汕绝对是美食天堂。从硕大的卤鹅、肥而不腻的卤肉、鲜美的蚝煎到潮式油煎糕粿,甚至简单的芋头番薯、清粥咸菜,无一不是生命中的口舌惊艳,或久违了的住家厨房滋味——先父二十五年前身故,便永远带走了他拿手的油热芋泥、清淡素菜和斜斜薄削的去骨鸭肉;母亲年岁高了,我就再也吃不到她亲手做的咸香桃粿、黑豆甜点……一个海外潮人家庭世代之间的滋味断层,我竟然在短短的几天之间,都在潮汕找到了一些补偿。有一天,整团人在潮州西湖边一间不起眼的小餐馆吃午餐,在急急上菜退菜的目不暇给中,咬到一口松实甜热的芋头,母亲当年在厨房打点过节家菜的热闹情景,立刻刺进眼帘,害我泪水差点夺眶而出。
有一晚独自出来街边露天摊子吃夜宵,顺口问哪儿可以吃到好味早餐。年轻的摊主摸摸脑袋,最后说:“要怎么说呢?我也出去外省好些年,回来后才发现,在潮汕,只要能上市的都好吃!”
星期天回去花宫村祭祖时,有人出其不意地问我:“那你这趟‘番’有多久?”。我栗然一惊,这个提问,是暌违已久,也根本不属于我这一代海外土生潮人的生命情境,但偏偏对我而言,这又是那么熟悉和亲切。一句早年属于我祖父母与我父亲之间,接着我母亲与父亲之间,及后来我兄嫂与我父母之间的提问,就这么自然地从乡里人口里抛给了我。我不知该回答是十四年——从十四年前陪母亲回乡而首次踏上中国的那一次;还是该说将近五十多年了,从我父亲战后回乡的那次算起,因为,那位问我的乡中长辈,过后就再没机会看见我父亲。
“这趟番有多久?”——对于像潮州这样有等量的海外潮人的侨乡而言,也许是一句从未过时的 “相借问”,但天涯海角的潮人若是忘了潮语潮音和潮州滋味,“一趟番”,在文化上便只有过去红头船解缆张帆的那一头,而无文化归帆的未来水平线。
柔佛潮州八邑会馆在这年代首次组织了潮汕民俗文化访问团,人人在潮语和潮食中如沐春风。我告诉乡人,下一趟番,再也不会是十四年了!
(传自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