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荔雨 2007-10-18 13:32
忆海里的吉光片羽
● 余云
中秋节那天上班,电邮里跳出一封远方来函:
“余云姐:你好!中秋节祝你,节日快乐,生活幸福!——小龙。”
简单的问候,让对节日多半没特别感觉的我,骤然心跳加速,如詹宏志说“金库开启,记忆纷飞”,和小龙有关的那年中秋,从很遥远的地方回到面前。
小个子的小龙30多岁,是两年前带我们走罗布泊的向导之一,他和粗壮的小浦各驾一辆沙漠王越野车,迢迢地从新疆库尔勒到甘肃敦煌来接我们。其实他是被我们的正牌向导找来帮忙的,因为号称沙漠经验过人的浦大侠,也不敢一个人一辆车带我们穿越比月球还荒凉的“死亡之海”罗布泊。
离开楼兰废城后在罗布泊露宿的最后一夜是农历八月十二,本应圆满的月亮被六级大风吹歪了脸,弥天弥地晕乎乎昏黄。沙尘暴的好戏正在四周上演,这片黑色盐壳地却似处在漩涡核心,不见飞沙走石,只有嗡嗡风响。小浦说,你们看,这干湖方圆几百里都没半点人烟。
亘古荒原的大风之夜,不知怎么大家喝着“老泥白干”就唱起了歌,豪迈的革命歌曲和忧伤的俄罗斯民歌,似与眼下的情景最切合,唱了两小时后我和小龙搭着肩膀互相鼓励,直到头脑里再也搜刮不出一句会唱的歌词。
走出罗布泊后由米兰、若羌、且末一路来到民丰县城,在沙漠边缘的国家级贫困县度过2005年的八月十五。浮土上摇摇欲坠的四川小馆,我们把小浦唱得磁性迷人的《两只黄羊》和《走西口》录在了手机里。因为白天深入沙漠公路时遇上沙暴,密闭的车厢充满沙粒,吃过一顿晚餐后,每个人的嘴里竟还吐出沙子。
出了罗布泊小龙就和我们告别了。军人身份的他,走过许多地方遇过许多奇境接触过无数游客,别后几年,每个节日都给只相聚过几天的我捎来问候,只因中秋前夕唱大风歌的那荒漠月夜,对见多识广的他也属难以忘怀?
今届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多莱丝·莱辛说:“每个人的人生都是小说。”每个人的旅途上生命里,都有些鲜明如电影场景的片断。有趣的是,如小说、电影般留在记忆里的另个画面,竟也跟大风和唱歌有关。
2006年和另一群朋友来到东非岸外的毛里求斯,遇上又一个风之夜。前一晚拥挤得要掉下来的星星稀疏了,度假村种着椰子树的梯田式泳池和印度洋之间,风刮得人不禁打战。大风之夜如有一群舍不得回房睡觉的人,最能做的大约就是饮酒唱歌。这一次大家唱得很有历史感,从30年代直唱到80年代。裹着清一色大毛巾毯依着木躺椅在月黑风高的海边坐成一圈引吭高歌的这堆华人,在老外游客们看来该是奇观。
珍藏这片断也因那夜有个朋友说的话澄澈如诗:唱歌的间歇他让大家望向迷朦星光,说我们眼睛看到的那颗星可能早不存在——浩瀚太空中星球的距离以光年计算,当星星的光芒穿越数十数百万光年来到我们眼前,那星球本身或已陨落死亡。后面的玩笑话亦很浪漫:当我们从地球上消失很久很久之后,当地球也消失很久之后,今夜我们这群人在海边的歌声也会传递到某个星球上……
很多困顿的上班族在办公室里幻想着旅行,这几天朋友间的话题是乞力马扎罗山,塞舌尔群岛,京都、北海道和印度。而旅途留下的吉光片羽,竟能如精神维生素滋养钝化的感官和萎缩的心。
舒国治说:“旅行时不要太快回家,不要担忧下一站,不要忧虑携带的东西够不够,没有拍下的照片,或没有写下的札记,都不算损失,因为还有回忆。”
是啊正因还有回忆,人们才能重新坐回电脑面前,而为拥有新的回忆,又一次次向异地远行?
“有一种地方,现在看不到了,然它的光影,它的气味,它的朦胧模样,不時闪晃在你的忆海里,片片段段,每一片每一段往往相距极远,竟又全是你的人生宝藏,令你每一次飘落居停,皆感满盈愉悅,但又微微的惆怅。
“以是人要再踏上路途,去淋沐新的情景,也去勾撞原遇的远乡。”
——也是舒国治的话,在《流浪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