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雅 2007-10-9 20:53
剪辑记忆中的金门
● 芊华(文与图)
当媳妇、孙子住不惯金门,开始思念南洋家乡而啼哭时,阿嬷一点也不挽留,认为我们从哪里来就应回哪里去。可做儿子的一点不同意,好不容易放弃南洋的一切搬家回来,准备从此定居,母亲怎可“赶走”我们?
2001年,弟弟决定再次带父亲回乡探亲,游说我也一块回去走走。于是一行5人:弟弟夫妻俩、妹妹、老爸和我,终于抵达金门。一别37年,重临金门对我恍如隔世。
30几年前,我们是乘大宝来轮船到台湾,再搭军用飞机回金门的。飞机飞得低,清楚看见地面上的景物,建筑好像一个个火柴盒,人如蚂蚁小。机舱走道摆着担架,阿兵哥的头脸裹着渗血的纱布,直挺挺躺在架上,吓得只有5岁的妹妹对飞机存有恐惧感,那恐怖印象一直残留在成长记忆中。那时停留的“机场”沙尘滚滚,哪有像现在舒适的飞机、宽敞的机场?
性格开朗圆滑的三姑从小在金门穿街走巷做买卖,对于金门,她简直是活地图,由她做向导带我们这些小辈随处游玩,留下老爸在二姑家里闲话家常。
金门有两个地方,我一定要去的。一是祖父的茶店(金门人俗称“茶桌仔”);二是祖厝,父亲在这里出世,再从这里走出去下南洋的。走出去时只带了草席和被单,祖父叮咛父亲,能走多远就多远,不要再回来,忧心他被抓去作壮丁,命运悲惨。
首站是阿公的茶店。
三叔英年早逝,祖母年事已高,后辈无意继承,茶店只好忍痛转手他人,经营者改做别的行业,后来生意欠佳而收盘。眼前的店面凌乱、荒芜,一隅有把方型风扇静立在那儿,人走茶凉是这个样子吗?心中无比痛惜。将来能否保得住店面外貌,谁晓得?小时候我来茶店,总见石桌上摆一块粘糊糊的金黄胶,许多苍蝇好像灯蛾扑火,粘附在胶面上动弹不得。这画面一直嵌在我的记忆里。茶店地处热闹金城镇,贩夫走卒到茶店歇脚聊天讲古,一杯绿茶在手,佐以贡糖、花生,就可晃悠一个下午。祖母亲手炒的面茶,浓郁的葱油味,更是顾客的喜爱。
去了古早的茶店之后,三姑带我们去祖厝。
路上,思绪绵绵,努力搜索着小时印象中的祖厝模样:祖厝有扇对开的木门,木门内有横闩,木门一打开,映入眼帘的是天井,中央有口古井,木门的右侧有间草房,也装木柴,再过去有间住房,然后对着木门的是厅和房,厨房也紧挨在一块。左侧有个黑黝黝的防空洞,不知是在院子还是厅里,影像模糊了。屋后有个小小水塘养着鸭子,屋前养鸡;母鸡刚下蛋,壳是软而温热的,这对城市小孩来说是那样的新奇。屋顶可以晒花生,躺在那儿可以闲望白云悠悠,天好像很低,随手可以触摸,尤其是夜晚,星星如蓝宝石缀满天空,低低亮亮的,为没有路灯的街巷照明。那时跟在阿嬷后头,从茶店走回家,对黑漆漆的路,心里倍感害怕,阿嬷步伐却稳稳的,她心中自有要走的路。
所以,当媳妇、孙子住不惯金门,开始思念南洋家乡而啼哭时,阿嬷一点也不挽留,认为我们从哪里来就应回哪里去。可做儿子的一点不同意,好不容易放弃南洋的一切搬家回来,准备从此定居,母亲怎可“赶走”我们?何况那时我们签证已逾期,路费又不足,要返新是何等艰难。我们就这样滞留在香港,我瘦得眼睛特别大,天生曲鬈的头发凌乱不堪,好像难民似的。香港社会福利部为我照了张相,胸前挂了号码,相片上盖有“香港社会福利部”字样。到现在我还不明白,为什么单单只有我照这张相?这相片成了我的宝贝珍藏。
我们终于在新加坡舅舅的奔波下,几经周折,一家才得以乘坐大宝石号轮船返新。
回新之后,父亲负气,好长一段日子不汇钱与寄信去金门。但毕竟是“刀子口豆腐心”,即使后来听闻阿嬷割除了他的户籍,难忍悲怆,一直怪责阿嬷的狠心,始终解不开心头的结而愤愤不平,最终也还是依然家书不断,赚了点钱就汇款。作为后辈的我们成年后回头一想,当初阿嬷也一定难忍母子一再的离散而悲痛。
三姑响亮地喊一声:“到了。”打断我的思绪。
站在祖厝前,非常惊讶。这就是公嬷的家吗?祖厝旁有一幢即将完工的新厝,不知谁家高楼突兀地立在近邻。记忆里装载着许多珍贵影像的祖厝,竟是这般模样,矮矮的,窄窄的,说它旧旧的又不是,屋顶有些新,木门已不见,变成崭新铁门,陌生中有些怪异。院子古井还在,近处装有石水槽和电表,那是以前没有的。木门边的草房不见了,可以放两个大镬的灶头也不见了,还有防空壕呢?一直残存童年记忆的金门景物,霎时,错位,消失了,心有说不出的怅然。我指着这些东西曾经的位置,问三姑为什么都不见了?三姑一脸愕然:“那时你几岁?”“7岁。”“你怎会记得这样多?”呵呵,连我自己也说不出所以然。
“养鸭的池塘呢?”我问。
“哪有池塘?”三姑皱起了眉头。
“有,在屋后。”我坚持。
“我带你去看!”
走到屋后,三姑指着倚在屋子墙边一条细细长长的凹陷痕迹。
“你说的池塘就是这条小水渠。”
小沟沟怎能养鸭?难道我记错?我疑惑起来。
“那阿嬷养鸭的地方在哪儿?”
“就是这里呀。以前这沟比较大有水流,后来填平变小了。但不是池塘。”
屋后门口还有块石头堆砌成的石板矮凳,据说阿嬷未逝世时经常拄着拐杖坐在这里,深邃的目光,看着人来人往,有些孤独寂寞,望儿归吗?心中蓦然一阵悸动,过番的儿郎早已踏上不归之路啦。
“附近好像有个养马的地方,是马厩吗?印象有点不清,只记得有个老人家曾牵我的手摸摸马背,是那样温驯而暖和的,我却有点胆怯。”
“养马的地方没有了。”三姑说。
“戏院呢?”
“也没了。”
“以前的戏院里头,座位最后一排后边有卖芋艿、零食,开演前播国歌,要起立,带我看电影的青广姆比着手势说,你坐,你坐,南洋来的不必起立。”观众都起立,坐着的倒不自在起来。
1964年我们去金门时,新加坡尚未独立,那一年发生新加坡历史上有名的种族暴动事件,我们也未曾经历。1965年8月9日新加坡宣布独立,不久,老师教我们读信约,每天早晨,班上同学都举起右手宣读:“我们是新加坡公民,誓愿不分种族……”,老师也说,不是新加坡出生的,不必举手,不必读。我好奇地往周围悄悄一瞅,看谁不举手,一点也看不出倪端,琅琅华语声中,信约是那么和谐美好,与金门看电影的情景霎时像蒙太奇一样交织着。
青广姆是阿嬷的邻居,他有个儿子叫阿东,我们叫他阿东叔,他们家里糊纸人,家里还养只黑猫,两眼发绿光,感觉很凶,我们做小孩的特别害怕。有天早晨,不知谁跑来跟阿嬷家说,黑猫夜里掉进井里淹死了。后来那口井盖住,我们感到特别诡异,到他们家都不敢正视那口井。
“你还记得金门电影院吗?刚才带你们走过的那个商场就是金门电影院的旧址。”三姑笑吟吟道。
“是吗?变得这样热闹,一点都认不出来了。”我一脸惊异。
金门越变越美丽,许多设施改善了,再不是炮声隆隆,夜里乌漆抹黑的。
自以为抓住了岁月的手,其实岁月就像一尾泥鳅,滑溜溜地早已从手中脱逃。现实与印象对不上号,此情可待成追忆,不觉已惘然。
回到台湾桃园亚娥堂姐的家,亚娥姐问:“有去阿嬷的厝无?感觉怎样?”
百般滋味在心头,复杂的情绪不知从何说起。要怎样贴切形容阿嬷的厝,以及我印象中的落差?正搜索枯肠如何应对,亚娥姐忽然说:
“阿嬷的厝是不是很像玩具?”
形容得很形象,我扑哧一笑:“是的,是的,屋子矮矮的,好像伸手就可以摸到屋顶,那么窄小的房子,以前是怎样合住着一群南洋来的人?”
今始恍然于印象为什么会落差?那时是以小孩的眼光看金门,感觉厝特别大,要不怎可能住着许多人?更把屋后的水沟当成池塘,见着了不免哑然。
纽西兰诗人游子在一首诗里说金门是“家乡的厝草在住”,令人感伤,无限悲凉,不禁潸然泪下。但愿我们的祖厝不会沦落至此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