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雅 2007-10-9 20:45
老船长
[size=3][color=darkgreen]● 罗伊菲
多少多少年没见小表叔了,童年时那么亲近的玩伴,却大半辈子音沉讯断。乘德士穿过台北忠孝东路那郁郁葱葱的大道,想到即将和小表叔见面,竟有几分“近乡情怯”。
车一驶近台北诚品书店,我就认出他了。颀长的身影倚着高阶旁的石栏,着一件鲜色衬衫,戴一副黑漆漆的墨镜,倒真没有一丝老态,却有点莫测高深。我走到他面前唤一声叔叔。他拿下眼镜,就好象昨天才见过面似的,老腔老调地问:去哪儿吃中饭,你说。
在餐馆坐定。我才看清楚他脸上的岁月,也确是尘满面鬓如霜了。四十年的海上生涯,经历过数不清的狂风巨浪,停泊过多少陌生港湾。想想幼年时,谁没有过对海的憧憬?乘长风破万里浪,多么浪漫!多么英雄!但我知道,小表叔选择走船这艰苦的路,有着许多无奈。
小表叔是姑奶奶四十多岁生下的幺儿。比我长一辈,却只比我大半岁。第一次见他的那一幕,是童年一场恶梦,直到今天仍历历在目。父母带着我们三个稚龄孩子,刚从上海飘洋过海抵达台湾基隆港。大雨滂沱中来到姑奶奶家。小表叔坐在玄关处笑吟吟迎接我们。几个孩子一下子就玩成一团,是不是就这样闯了祸呢?姑公下班回来,看到小表叔,脸一沉,突然就给了他两个巴掌。
此后成长岁月里,不时听到姑公对小表叔的打骂严惩。姑公自己是留美工程博士,家中孩子个个读书优秀杰出,惟独小儿子无论怎么努力,功课仍远落人后。年已老迈的姑公,为着小表叔读书方面的愚钝,而焦虑难安,深怕他将来无法自立。
因为功课跟不上,小表叔换了几家中学,最后勉强进了一所水产学校。就在那年,公公车祸重伤,警方第一时间,只联络到住在学校宿舍的小表叔。他赶到医院,撕心撕肺地抱着血迹斑斑的父亲,看着父亲离去。命运的吊诡,何等令人悲叹。
那生离死别的一幕,深深烙在小表叔心中。不久后,他把当时写的诗拿给我看。有血有泪的诗句,感人至深。突然惊觉,小表叔或许不如他出色的学工程的哥姐,但他也有其他才华呀。如果……而时光滔滔流去,人生是没有“如果”的。
小表叔学校毕业后就上了船。先在渔船工作,后来上了货船,慢慢慢慢地熬,勤勤奋奋地打工。娶了婶婶,有了美满的家。尽管船上船下,天涯飘泊,却有个宁静的港湾等着他。退休前他已升为船长。我笑他是老船长,他笑我:你不也是老奶奶。
闲来做些什么?“就忙合唱团的事嘛!”他说。顿时心里涌上一股暖暖的感动,“怎么我们走到同一条路上?”。“是社区合唱团,唱些老歌,我有时还兼作指挥呢。”小表叔谈起合唱,笑得开怀。我耳边忽然响起一缕熟悉的旋律,是那首《外婆的澎湖湾》,歌中有“阳光,沙滩,海浪,仙人掌,还有一位老船长”。[/color][/siz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