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雅 2007-10-9 20:44
天冷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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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3][color=darkgreen]● 彭飞[/color][/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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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时喜欢流浪故事，觉得所谓男儿志在四方，就是肩挂个布袋，满面沧桑，骑一匹瘦马，天涯海角处处为家。于是，那时候格外喜欢阅读武侠小说，深深向往书中游侠形象，纵情恩仇，无牵无挂，一个江湖便是人生的全部。
初读中国新文学时，最能引起共鸣的是流浪文豪艾芜的小说，他的《南行记》一读再读，那壮阔的西南山区，那用长茧双脚写出来的经历，让我开始懂得了人生哲学。军训时期经常露宿荒郊野外，有飘着磷火的乱葬岗，有怒涛击岸的滨海哨站，往往彻夜难眠。渐渐明白流浪者心上写满了孤单，长年磨损生成厚茧，才能在这寂寞的路上潇洒走一回。
不久前与一中国青年畅谈，他来自东北，获奖学金南来求学，已获永久居留权，如今约满而面临去留抉择。年少时他便离家离县，为升学寄住远亲家里，却从来不知道什么是乡愁，家始终是个模糊概念。
南来前的面试，主试官问他会否眷恋故乡而放弃出国，他的答案几乎是斩钉截铁的：男儿志在四方，处处为家，只要梦想能实现，什么都愿放下！出国前夕，他也没太大的不舍，奶奶说自小离家的孩子是不会恋家的，仅母亲哭红的双眼让他心弦颤动。
新加坡是梦想与机会之都，他迅速融入这多元又多彩的社会，日子过得比家乡更舒适自在。东北汉子的魁梧豪迈，几乎天生的侠气，身边常有一班好兄弟，从不知道寂寞为何物。但夜凉如水时刻，总觉得心灵某个角落有个黑洞，幽幽深深，即使把头埋得深深的，也看不透。
初来时，身边朋友能倾谈《红楼》，歪批《三国》，闲时还大话《西游》。接着经典沉默了，大家热谈着金庸武侠，侃着美女作家，爱说情色双关话。其后，文字渐渐冷冻了，大家耳边永远挂着耳机，用绕舌的呓语沟通。如今工作了，职场官话独霸，宁可面对电脑，他连话都不想说了。
某日下班在地铁站内避雨，偶然听到一首苍凉旋律，心灵如遭电击，当下买了光盘，回家听了一遍又一遍。那是歌手王杰的《回家》，低回地唱着游子的疲惫、沧桑与麻木，梦想和现实总是无法重叠，只有自己在岁月里不断改变了模样。忧伤中游子渐渐有了回家的渴望：
回家的感觉就在那不远的前方
古老的歌曲在唱着童年的梦想
走过的世界不管多辽阔
心中的思念还是相同的地方
少年的梦终于回来了，那时候他经常和爸爸去爬山考察，爸爸是下乡后再没回返城市的知青，数十年投身护林工作，早把这片白水黑山当作真正的故乡。出国前他们攀登一座山头，四面都是郁郁苍苍参天树林，看不见山脚的家园。他记得父亲当时便说：
“站在山的高度，只能看到远方；站在心灵深处，才能看见挚爱的家乡。”他带着感动离开，决心要看遍远方大地，把家乡深藏心里。
求学时回家经常是入冬季节，东北的雪下得早，全家聚在炉火边包饺子，望着窗外纷飞雪花，他总想多留几天。但奶奶反催着他：“天冷了就走，那里温暖些，不用多添衣。”今年隆冬回乡，积雪尺许，送奶奶最后一程，墓碑很快被雪埋了半截，大家眉眼间的雪花几乎都结成冰霜。他扶着恸极晕眩的母亲，去与留在他心头剧烈拔河，这一年他等到春暖雪融才离开。
他说，永远感激新加坡给了他一扇窗通往世界，但人与土地必须有精神对接，两者之间靠双线维系，一根是感情，另一根是文化。自以为可以习惯漂泊只是18岁的浪漫，思恋故土是炎黄子孙重要的生命情怀，这一生不管走得多远，家的脐带始终剪不断。
望着他高大背影沉重远去，自己也带着几分落寞几分感伤回家。那天，自清晨便下了一整天的雨，夜里阵阵寒意渗入肌骨，盖着厚厚的被，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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