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荔雨 2007-6-24 15:14
梁晓声: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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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95%,#f0f0f0][tr][td=2,1][color=darkgreen][size=2][b]梁晓声:父亲(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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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ign][align=left][size=2][color=darkgreen] 关于父亲,我写下这篇忠实的文字,为一个由农民成为工人阶级者“树碑立传”,也为一个儿子保存将来献给儿子的记忆……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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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父亲在我心目中,是严厉的一家之主,绝对权威,靠出卖体力供我吃穿的人,恩人,令我惧怕的人。 4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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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板起脸,母亲和我们弟兄四个,就忐忑不安,如对大风暴有感应的鸟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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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难得心里高兴,表情开朗。 -J+jI:?I4@+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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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妹妹未降生,爷爷在世,老得无法行动了,整天躺在炕上咳嗽不止。但还很能吃。全家七口人高效率的消化系统,仅靠吮咂一个三级抹灰工的汗水。用母亲的话说,全家天天都在“吃”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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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是个刚强的山东汉子,从不抱怨生活,也不叹气。父亲板着脸任我们“吃”他。父亲的生活原则--万事不求人。邻居说我们家:“房顶门,屋地打井”。我常常祈祷,希望父亲也抱怨点什么,也唉声叹气。因为我听邻居一位会算命的老太太说过这样一句话:“人人胸中一口气.”按照我的天真幼稚的想法,父亲 如果出唉声叹气,则会少发脾气了。 nl(k\:u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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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就是不肯唉声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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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概是父亲的“命”所决定的吧?真很不幸!我替父亲感到不幸,也替全家感到不幸。但父亲发脾气的时候,我却非常能谅解他。甚至同情他。一个人对自己的“命”是没办法的。别人对这个人的“命”也是没办法的。何况我们天天在“吃”父亲,难道还不允许天天被我们“吃”的人对我们发点脾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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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第一次对我发脾气,就给我留下了终生难忘的印像。一个惯于欺负弱小的大孩子,用碎玻璃在我刚穿到身上的新衣服背后划了两道口子。父亲不容我分说,狠狠打了我一记耳光。我没哭.没敢哭,却委屈极了,三天没说话,在拥挤着七口人的不足十六平米的空间内,生活绝不会因为四个孩子中的一个三天没说话而变得导常的。全家都没注意我三天没说话。 L2yu qp: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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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在学校,在课堂,老师点名,要我站起来读课文。那是一篇我早已读熟了的课文,我站起来后,许久未开口。老师急了,同学们也急了。老师和同学,都用焦急的目光看着我。教室的最后一排。坐着七位外校的听课老师。我不是不想读。我不是存心要使我的班级丢尽荣誉,我是读不出来。读不出课文题目的第一个字。我心里比我的老师,比我的同学还焦急。 “你怎么了?你为什么不开口读?”老师生气了,脸都气红了。 cb7e:t5_.KQ QY"H0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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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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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我们小学二年三班,少了一名老师喜爱的“领读生”。多了一个“结巴 嗑子”。我,出从此失掉了一个孩子的自尊心……我的口吃,直至上中学以后,才自我矫正过来。我变成了一个说话慢言慢语的人。有人因此把我看得很“成熟”,有人因此把我看得“胸有成府”。而在需要“据理力争”的时候,我往往又成了一 个“结巴嗑子”,或是一个“理屈词穷”者。父亲从来也没对我表示过歉意。因为他从来也没将他打我那一耳光和我以后的口吃联系在一起…… 爷爷的脾气也特火暴。父亲发怒时,爷爷不开骂,便很值得我们庆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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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庆幸的时候不多。 xob8t0FjW;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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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属羊。像羊那么驯服,完全被父亲所“统治”。如若反过来,我相信对我们几个孩子是有益处的。因为母亲是一位农村私塾先生的女儿,颇识一点文字。!?O4Q7q-N/a{U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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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憾的是,在家庭中,父亲的自我意识,起码比“工人阶级领导一切”这条理论早形成20年。 j8{;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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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贫穷家庭的主妇,对困窘生活的适应力和耐受力是极可敬的。她们凭一种本能对未来充满憧憬。虽然这幢憬是朦胧的,盲目的,带有浪漫的主观色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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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望孩子长大成人后都有出息,是她们这种憧憬的萌发基础。我的母亲在这方面的自觉性和自信心,我以为是高于许多母亲们的。 ZI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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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出息”,父亲是有他独到的理解的。一天,吃饭的时候,我喝光了一碗苞谷面粥,端着碗又要去盛,瞥见父亲在瞪我,我胆怯了,犹犹豫豫地站在粥盆旁,不敢再感。父亲却鼓励我:“盛呀!再吃一碗!”父亲见我只盛了半用,又说:“盛满!”接着,用筷子指着哥哥和两个弟弟,异常严肃他说:“你们都要能吃,能吃,才长力气!你们眼下靠我的力气吃饭,将来,你们都是要靠自己的力气吃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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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发现,父亲脸上呈现出一种真实的怎样,一种由衷的喜悦。一种殷切的期望,一种欣慰、一种光彩、一种爱。我将那满满一大碗苞谷面粥喝下去了。还强吃掉半个窝窝头。为了报答父亲,报答父亲脸上那种稀罕的慈祥和光彩。尽管撑得够受,但心里幸福。因为我体验到 、了一次父爱。我被这次宝贵的体验深深感动。我以一个小学生的理解力,将父亲那番话理解为对我的一次教导,一次具有征服性的教导,一次不容置疑的现身说法。我心领神会,虔诚之至地接受这种教导,从那一天起,饭量大了。党得自己的肌肉也仿佛日渐发达。力气也似乎有所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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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梁家的孩子,一个个都像小浪崽子似的!窝窝头,苞谷面粥,咸莱疙瘩,瞧一顿顿吃的多欢,吃的多馋人哟!”这是邻居对我们家的唯一羡慕之处。父亲引以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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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岁那年,父亲随东北建筑工程公司支援大西北去了。父亲离家不久,爷爷死了。爷爷死后不久,妹妹出生了,妹妹出生不久,母亲病了。医生说,因为母亲生病,妹妹不能吃母亲的奶。哥哥已上中学,每天给母亲熬药,指挥我们将家庭乐章继续下去。我每天给妹妹打牛奶,在母亲的言传下,用奶瓶喂妹妹。我极希望自己有一个姐姐。母亲曾为我生育过一个姐姐。然而我未见过姐姐长的什么样,她不满三岁就病死了。姐姐死的很冤,因为父亲不相信西医,不允许母亲抱她去西医院看病。母亲偷偷抱着姐姐去西医院看了一次病,医生说晚了。母亲由于姐姐的死大病了一场。父亲却从不觉得应对姐姐的死负什么责任。父亲认为,姐姐纯粹是因为吃了两片西药被药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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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药,是治外国人的病的!外国人,和我们中国人的血脉是不一样的!难道中国人的病是可以靠西药来治的吗?!西药能治中国人的病,我们中国人还发明中医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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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这样对母亲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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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辩驳:“中医先生也叫抱孩子去看看西医。” Au)a(NqQL'y'w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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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这话的,就不是好中医!”父亲更恼火了。 x-ApL1^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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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只有默默垂泪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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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居那个会算命的老太太,说按照麻衣神相,男属阳,女属阴。说我们家的血脉阳盛阴衰,不可能有女孩。说父亲的秉性大刚,女孩不敢托生到我们家,说我夭折的姐姐,是被我们家的阳刚之气“--”逃了,又托生到别人家中去了。 、一天晚上,我亲眼看见,父亲将一包中草药偷偷塞进炉膛里,满屋弥漫一种苦 涩的中草药味。父亲在炉前呆呆站立了许久,从炉盖子缝隙闪闪出的火光,忽明忽 暗地映在父亲脸上。父亲的神情那般肃穆,肃穆中呈现出一种哀伤 我幼小的心灵,当时很信服麻衣神相之说。要不妹妹为什么是在父亲离家,爷 爷死后才出生呢?我尽心尽意照料妹妹,希望妹妹是个胆大的女孩,希望父亲三年 内别探家。唯恐妹妹也像姐姐似的,“托生”到别人家中去。妹妹的“光临”,毕 竟使我想有一个姐姐的愿望,某种程度上得到了一种弥补性的满足。 父亲果然三年设探家,不是怕“--”逃了妹妹,是打算积攒一笔钱。父亲虽 然身在异地,但企图用他那条“万事不求人”的生活原则遥控家庭。 “要节俭,要精打细算,千万不能东借西借……”父亲求人写的每一封家信中, 都忘不了对母亲谆谆告诫一番。父亲每月寄回的钱,根本不足以维持家中的起用开 销。母亲彻底背叛了父亲的原则。我们在“房顶开门,屋地打井”的“自力更生” 的历史阶段,很令人悲哀地结束了。我们连心理上的所司“穷志气”都失掉了…… 父亲第一次探家,是在春节前夕。父亲攒了三百多元钱,还了母亲借的债,剩 下一百多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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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怎么过的日子?啊?!我每封信都叮嘱你,可你还是借了这么多债,你 带着孩子们这么个过法,我养活得过吗?”父亲对母亲吼。他坐在炕沿上,当着我 们的面,粗糙的大手掌将炕沿拍得啪啪响。 母亲默默听着,一声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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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您要责骂,就大骂我们吧!不过我们没乱花过一分钱。”哥哥不平地 挂母亲辩护。 我将书包捧到父亲面前,兜底儿朝炕上一倒,倒出了正反而面都写满字的作业 本,几截手指般长的铅笔头。我瞪着父亲,无言地向父亲申明:我们真的没乱花过 一分钱。 Fa$G[rH6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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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这是干什么?越大越不懂事了!”母亲严厉地训斥我们。 父亲侧过脸,低下头,不再吼什么。许久,父亲长叹了一声。那是从心底发出 的沉重负荷下泄了气似的长叹。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父亲叹气。 我心中攸然时父亲产生一种怜悯。 第二天,父亲带领我们到商店去,给我们兄弟四个每人买了一件新衣服,也给 母亲买了一件平绒上衣…… 父亲第一次探家,是在三年自然灾害斯期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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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了,我是大错特错了!……”一一细瞧着我们几个孩子因吃野菜而浮肿不 堪的青黄色的脸,父亲一迭声说他错了。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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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你什么干错了?……”母亲小心翼翼地问。 父亲用很低沉的声音回答:“也许我十二岁那一年就不该闯关东……猜想,如 今老家的日子兴许会比城市的日子好过些?就是吃野莱,老家能吃的野菜也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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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要回老家看看。果真老家的日子比城市的日子好过些,他就将带领母亲和 我们五个孩子回老家,不再当建筑工人,重当农民。 父亲这一念头令我们感到兴奋,给我们带来希望。我们并不迷恋城市。野菜也 好,树叶也好,哪里有无毒的东西能塞满我们的胃,哪里就是我们的福地。父亲的 话引发了我们对从未回去过的老家的向往。 母亲对父亲的话很不以然,但父亲一念既生,便会专执此念。那是任何人也难 以使他放弃的。 +xK-\y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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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从来也没有能够动摇过父亲的哪伯一次荒唐的念头。母亲根本不具备这种 妇人之术。母亲很有自知之明,使预先为父亲做种种动身前的准备。 父亲要带一个儿子回山东老家。 在我们--他的四个儿子之间,展开了一次小小的纷争。最后,由父亲作出了 裁决。 父亲庄严地对我说:“老二,爸带你一块儿回山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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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之行,印像是凄凉的。对我,是一次大希望的大破灭。对父亲,是一次心 理上和感情上的打击。老家,本没亲人了。但毕竟是父亲的故乡。故乡人,极羡慕 父亲这个挣现钱的工人阶级。故乡的孩子,极羡慕我这个城市的孩子。羡幕我穿在 脚上的那双崭新的胶鞋。故乡的野莱,还塞不饱故乡人的胃。我和父亲路途上没吃 完的两掺面馒头,在故乡人眼中,是上等的点心,父亲和我,被故乡一种饥饿的氛 围所促使,竟忘乎所以地扮演起“衣锦还乡”的角色来。 父亲第二次攒下的三百多元钱,除了路费,东家给五元,西家给十元,以“见 面礼”的方式,差不多全救济了故乡人。我和父亲带了一小包花生米和几斤地瓜子 离开了故乡…… 到家后,父亲开口对母亲说的第一句话是:“孩子他妈,我把钱抖搂光了!你 别生气,我再攒!……” hT3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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荔荔雨 2007-6-24 15:15
[size=2][color=#006400]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父亲用内疚的语调对母亲说话。 母亲淡淡一笑:“我生啥气呀!你离开老家后,从没回去过,也该回去看看嘛!” %mEo tVP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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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她对那被花光的三百多元钱毫不在乎。 'XJi}b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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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知道,母亲内心是很在乎的,因为我看见,母亲背转身时,眼泪从眼角溢 出,滴落在她衣襟上。 那一夜,父亲回身不止,长叹接短叹。 两天后,父亲提前回大西北去了,假期内的劳动日是发双份工资的…… 父亲始终信守自己给自己规定的三年探一次家的铁律,直至退休。父亲是很能 攒钱的。母亲是很能借债的。我们家的生活,恰恰特别需要这样一位父亲,也特别 需要这样一位母亲。所谓“对立统一”。 在我记忆的底片上,父亲愈来愈成为一个模糊的虚影,三年显像一次。在我的 情感世界中,父亲愈来愈成为一个我想要报答而无力报答的思人。 报答这种心理,在父子关系中,其实质无疑于溶淡骨血深情的衡释剂。它将最 自然的人性最天经地义的伦理平和地扭曲为一种最荒唐的债务,而穷困之所以该诅 咒,不只因为它造成物质方面的债务,更因为它造成精神上和增感上的债务。 !B~JySD8b%b'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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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第三次探家那一年,正是哥哥考大学那一年。父亲对哥哥想考大学这一欲 望,以说一不二的成严加以反对。 “我供不起你上大学!”父亲的话,令母亲和哥哥感到没有丝毫商量余地。 好心的邻居给哥哥找了一个挣小钱的临时活--在菜市场卖菜。卖十斤菜可挣 五分钱。父亲逼着哥哥去挣小钱,哥哥每天偷偷揣上一册课本,早出晚归。回家后 交给父亲五角钱。那五角钱,是母亲每天偷偷塞给哥哥的。哥哥实则是到公园里或 松花江边去温习功课的。骗局终于败露,父亲对这种“阴谋诡计”大发雷霆,用水 杯砸碎了镜子。 父亲气得当天就决定回大西北,我和哥哥将父亲送到火车站。 列车开动前,父亲从车窗口探出身,对哥哥说:“老大,听爸的话,别考大学! 咱们全家七口,只我一人挣钱,我已经五十出头,身板一天不如一天了,你应该为 我分担一点家庭担子啊!……”父亲的语调中,流露出无限的苦衷和哀哀的恳求。 列车开动时,父亲流泪了。一滴泪水挂在父亲胡茬又黑又硬的脸腮上。我心里 非常难过,却说不清究竟是为父亲难过,还是为哥哥难过。我知道,哥哥已背着父 亲参加了高考。母亲又一次欺骗了父亲。哥哥又一次欺骗了父亲。我这个“知情不 举”者,也欺骗了父亲。我因无罪的欺骗感到内疚极了。我,很大程度上是在为自 己难过…… 几天后,哥哥接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母亲欣慰地笑了。哥哥却哭了 我又送走了哥哥。 哥哥没让我送进站。 他说:“省下买站台票的五分钱吧。” 在检票口,哥哥又对我说:“二弟,家中今后全靠你了!先别告诉爸爸,我上 了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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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检票口外,呆呆地望着哥哥随人流走人火车站,左手拎着行李卷,右手 拎着网兜,一步三回头。 我缓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手中紧紧擦着没买站台票省下的那五分钢市,心中 暗想,为了哥哥,为我们家祖祖辈辈的第一个大学生,全家一定要更加省吃俭用, 节约每一分钱…… 我无法长久隐瞒父亲哥哥已上了大学这件事。我不得不在一封信中告诉父亲实 情。 哥哥在第一个假期被学校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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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也没能返校。 他进了精神病院--个精神世界的自由王国--个心理弱者的终生归宿。一个 明确的句号。 我从哥哥的日记本中,回出了父亲写给哥哥的一封信。一封错字和白字占半数 以上的信。一封并不彻底的扫盲文化程度的信: 老大!你太自私了!你心中根本没有父母!根本没有弟弟妹妹!你只想到你自 己!你一心奔你个人的前程吧!就算我白养大你,就算我出你这个儿子!有朝一日 你当了工程师!我也再不会认你这个儿子! 每句话后面都是“!”号,所有这些“!”号,似乎也无法表过父亲对哥哥的 增怒。父亲这封信,使我联想到了父亲对我们的那番教导:“将来,你们都是要靠 自己的力气吃饭的!”我不由得将父亲的教导做为基础理论进行思考:每个人都是 有把子力气的,倘一个人明明可以靠力气吃饭而又并不想靠力气吃饭,也许竟是真 有点大逆不道的吧?哥哥上大学,其实绝不会造成我们家有一个人饿死的严峻后果。 那么父亲的愤怒,是否也因哥哥违背了他的教导呢?父亲是一个体力劳动者,我所 见识过的体力劳动者,大至分为两类。一类自卑自贱,怨天咒命的话常佳在嘴边上: “我们,臭苦力!”一类盲目自尊,崇尚力气,对凡是不靠力气吃饭的人,都一言 以蔽之曰:“吃轻巧饭的!”隐含着一种渺视。 父亲属于后一类。 如今思考起来,这也算一件极可悲的事吧?对哥哥亦或对父亲自己,难道不都 可悲么? 父亲第四次探家前,我到北大荒去了。以后的七年内,我再没见过父亲。我不 能按照自己的愿望和父亲同时探家。 在我下乡的第七年,连队推荐我上大学。那已是第二次推荐我上大学了。我并 不怎么后悔地放弃了第一次上大学的机会,哥哥上大学所落到的结果,远比父亲对 我的人生教导在我心理上造成更为深刻的不良影响。然而第二次被推荐,我却极想 上大学了。第二次即最后一次。我不会再获得第三次被推荐的机会。那一年我25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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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录取通知书设交给我之前,我能否迈人大学校门,还是一个问号。连 干部同意不同意,至关重要。我曾当众顶撞过连长和指导员,我知道他们对我耿耿 于怀。我因此而优虑重重。几经彻夜失眠,我给父亲写了一封信,告之父亲我已被 推荐上大学,但最后结果,尚在难料之中,请求父亲汇给我二百元钱。还告知父亲, 这是我最后一次上大学的机会。我相情我暗示得很清楚,父亲是会明白我需要钱干 什么的。信一投进邮筒,我便追悔莫及。我猜测父亲要么干脆不给我回音,要么会 写封信来狠狠骂我一通。肯定比其哥哥那封情更无情。按照父亲做人的原则,即使 他的儿子有当皇上的可能,他也是绝不容忍他的儿子为此用钱去贿赂人心的。 没想到父亲很快就汇来了钱。二百元整。电汇。汇单的附言条上,歪歪扭扭地 写着几个槽别字:“不勾,久来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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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我就把钱取回来了。晚上,下着小雨。我将二百元钱分装在两个衣兜里, 一边一百元。双手都插在衣兜,紧紧摄着两迭钱,我先来到指导员家,在门外徘徊 许久,没进去,后来到连长家,鼓了几次勇气,猛然推门进去了。我吱吱唔唔地对 连长说了几句不着边际的话,立刻告辞,双手始终没从衣兜里掏出来,两迭钱被拒 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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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缓缓地在雨中走着。那时刻一个充满同憎的声音在我耳边说:“老梁师傅真 不容易呀,一个人要养活你们这么一大家子!他节俭得很呢,一块臭豆腐吃三顿, 连盘炒菜都舍不得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