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顶呱呱口吃俱乐部 公益口吃矫正组织 联系电话:029--88729353

查看完整版本: 金庸的哲学(一)

康柏榕 2007-5-1 16:40

金庸的哲学(一)

[size=4]                              第一章    走向圣殿
   引言
   曾看过一幅名为《朝圣者的终结》的画,画面上,远山在望,似乎在这遥远的地方也能听到那声清远的梵呗,铅重的云脚阴沉着脸垂下来。有风,吹得他们身边的树发出生命的欢畅。
   一个朝圣者倒在了自己儿子的怀里,倒在了他所坚持的信仰面前,将他白色的胡须、白色的头发、白色的衣裾融入渐临的暮色中。虽然有他儿子相伴,但在那个阴郁的青春面前,他孤独的肉体看上去只是显得衰弱而无助。
   他抛弃了人生细碎的梦想,将它聚合成一个宏大而神圣的向往,它牵引着他的精神走向漫漫路途,在一路的坎坷与苦难中,他是幸福的,那成全于他坚持的信念。
   然而在中途,他的身体倒下了,那么剩下的问题是,他的灵魂是否可以继续未尽的航程?亦或在行进的过程中,他的灵魂早已插上翅膀去完成了他的追求?
   想起王阳明的《瘗旅文》,主仆三人从遥远的他乡到了异地,然后在一个荒无人际的地方一个接一个地死亡。经过疲惫的行程后,为了生计而奔波的生命是否有权享用精神上的永生?是否只有朝圣者的终结才会奏响生命最响亮的绝唱?
   这个朝圣者曾经期望得到公平的对待,他坚信他的旅程的尽头是一轮淡淡地常人难以企及的光晕,但他失败了,这就像是被判死刑后的苏格拉底。但最终拥有这种信念的人都会给予自己一个公正,那个彼岸的世界即使是他自己构建的,他也会为实现、迈向它感到无比的幸福。
   朝圣者的半途而废具有别样的意义,他已经走上了自己的精神旅程,对于他们,这就是一切。他肉体的无力与软弱,正反映出精神的伟大与不朽,这就是苏格拉底之所以能从容地面对死亡的终极原因,他临终的话,我坚信它的永恒价值:“对于一个好人,无论是生是死,都不会遭到苦难,神是不会忘记他们的,如此说来,我现在的遭遇决不是偶然的,我很清楚我现在的死亡是在摆脱麻烦,是最好不过的事了……离开的时刻已经到来。我去死,你们去活,谁的命运更好,只有神知道。”
  是的,我们就行进在通往圣殿的路途中,只有到那儿,沐浴在它上方金顶的光辉之下,我们才会拥有永恒的温暖,才会得到不被遗弃的佑护。但在这条艰难曲折的行程中,有些人注定会不可避免地倒下,就像这幅画上的那个老人;有些有则会毅然前行,而在他们的身后,不可计数的人更是蜂拥而来。
  但不管怎样,只有极少数人能领略到人间至高处的光芒,那样的人,我们将他们的人生命名为成功。
   第一节
   我是谁?
   在陀斯妥耶夫斯基的名作《卡拉马佐夫兄弟》中有一个叫米蒂亚的人,他没有想着把自己的人格和经历变成熊熊烈火,而是不求荣华,淡泊名利,只想为自己的问题寻求一个合适的答案。这样的人生在一个注重追名逐利的风气甚嚣尘上的社会里也许是令人不屑的,但正是这样的追问试图从整体上把握住生活的全部意义。如此的哲思在我们这个注重形象思维的国度里也早就出现了,那中间第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就是——“我是谁?”
   金庸的小说中有两个人物不可避免地接触到了这个追问。一个是《侠客行》中的石破天。当石破天在侠客岛上揭示出关于《侠客行》的谜底后,在归来的途中,丁不四与梅文馨相认,一起去寻找他们的女儿梅芳姑,而这梅芳姑正是因苦恋石清而带走了他其中一个儿子的女子,众人在得到她的住地后,就一起去寻找。到了熊耳山枯草岭,石破天最终也认出了这儿正是他生长过的地方,而那里居住的那个女子正是他的“母亲”,就在石破天跪到在地向石夫人求情的时候:
  梅芳姑厉声喝道:“狗杂种,站起来,谁要你为我向这贱人求情?”
   闵柔突然心念一动,问道:“你为什么这样叫他?他……他是你亲生的儿子啊。莫非……莫非……”转头向石清道:“师哥,这位小兄弟的相貌和玉儿十分相像,莫非是你和梅小姐生的?”她虽身当此境,说话仍是斯斯文文。
   石清连忙摇头,道:“不是,不是,那有此事?”
   白自在哈哈大笑,说道:“石老弟,你也不用赖了,当然是你跟她生的儿子,否则天下那有一个女子,会把自己的儿子叫作‘狗杂种’?这位梅姑娘心中好恨你啊。”
   闵柔弯下腰去,将手中长剑放在地下,道:“你们三人团圆相聚,我……我要去了。”说着转过身去,缓缓走开。
   石清大急,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厉声道:“师妹,你若有疑我之意,我便先将这贱人杀了,明我心迹。”闵柔苦笑道:“这孩子不但和玉儿一模一样,跟你也像得很啊。”
   石清长剑挺出,便向梅芳姑刺了过去。那知梅芳姑并不闪避,挺胸就戮。眼见这一剑便要刺入好胸中,石破天伸指弹去,铮的一声,将石清的长剑震成两截。
   梅芳姑惨然笑道:“好,石清,你要杀我,是不是?”
   石清道:“不错!芳姑,我明明白白的再跟你说一遍,在这世上,我石清心中便只闵柔一人。我石清一生一世,从未有过第二个女人。你心中若是对我好,那也只是害了我。这话在二十二年前我曾跟你说过,今日仍是这样几句话。”他说到这里,声转柔和,说道:“芳姑,你儿子已这般大了。这位小兄弟为人正直,武功卓绝,数年之内,便当名动江湖,为武林中数一数二的人物。他爹爹到底是谁?你怎地不跟他明言?”
   石破天道:“是啊,妈,我爹爹到底是谁?我……我姓什么?你跟我说,为什么你一直叫我‘狗杂种’?”
   梅芳姑惨然笑道:“你爹爹到底是谁,天下便只我一人知道。”转头向石清道:“石清,我早知你心中便只闵柔一人,当年我自毁容貌,便是为此。”
  ……
  
   只见梅文馨抱着芳姑的身子,走将出来。芳姑左臂上袖子援得高高地,露出她雪白娇嫩的皮肤,臂上一点猩红,却是处子的守宫砂。梅文馨尖声道:“芳姑守身如玉,至今仍是处子,这狗杂种自然不是她生的。”
   众人的眼光一齐都向石破天射去,人人心中充满了疑窦:“梅芳姑是处女之身,自然不会是他母亲。那么他母亲是谁?父亲是谁?梅芳姑为什么要自认是他母亲?”
   石清和闵柔均想:“难道梅芳姑当年将坚儿掳去,并未杀他?后来她送来的那具童尸脸上血肉模糊,虽然穿着坚儿的衣服,其实不是坚儿?这小兄弟如果不是坚儿,她何以叫他狗杂种?何以他和玉儿这般相像?”
   石破天自是更加一片迷茫:“我爹爹是谁?我妈妈是谁?我自己又是谁?”
   梅芳姑既然自尽,这许许多多疑问,那是谁也无法回答了。
  石破天既不是石清与梅芳姑生的,梅芳姑又是处女,那么她肯定就不是他的母亲了,而她又坚持不说出石破天的真正身世,那么眼看就要水落石出的问题就永远成为问题了。与这段描写相呼应,这一章的题目就叫“我是谁”。金庸的高明之处就在这儿,他没有满足于传统小说的大团圆的结局,而是留给人一个悬念,留给人一丝遗憾,这也就决定了石破天一生将会寻求而最终不会得到解答的问题——到底“我是谁”。
  但不论怎样,石破天的追问都是浅层的,表象的,他只限于对自己真实身世的揭示,说到底,这与《神雕侠侣》中杨过探寻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鹿鼎记》中韦小宝最后询问母亲自己的父亲是什么人一样,并没有本质的不同。这种表层的常识性的探问一般人也会遇到,并没有归本于生命的底蕴上去。
  提出“我是谁”最为有力的是《射雕英雄传》中的欧阳锋。
  《射雕英雄传》里塑造的最有厚度的人物应该是西毒欧阳锋,这中间有几个情节值得玩味。他来自西域白驼山,白驼山这个名字作者让那些白骆驼告知读者了来历。其实,我们完全可以想象,那是一座洁白的山,是由终年不化的积雪覆盖着的。作为武学大师的欧阳锋就在那儿一边修炼,一边思考着人生的意义。它是那个时代的尼采,在思考中超越了恶与善的边界,所以当他到中原后他的行为被认为是荒悖的。黄药师被称为“东邪”,他的心中还是有正统与歪邪之分的,他知道这个世界的荒诞与伪善,所以有意识地去抵触,去保有自我,“时时勤拂拭,莫使染尘埃,”但这样的过程是艰难的。而欧阳锋的卓越之处就在于他的心中根本没有这些东西,可以说达到了“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境界。因此,没有人能理解他的行事,对于他自己,恶到极处与善到极处本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在本书的结尾部分,黄药师、洪七公、郭靖等人参加第二次华山论剑的时候,欧阳锋先出场与洪七公来了一阵决斗,然后隐去,等黄郭二人比武洪郭二人正在相斗时,他又出现了,不过这次出现显得非常怪异:
  便在这双方不胜不败、你退我让之际,忽听山崖后一人大叫三声,三个筋斗翻将出来,正是西毒欧阳锋。洪七公与郭靖同时收掌,向后跃开。只见欧阳锋全身衣服破烂,满脸血痕斑斑,大叫:“我《九阴真经》上的神功已然练成,我的武功天下第一!”举起蛇杖,向四人横扫过来。
   洪七公拾起打狗棒,抢上去将他蛇杖架开,数招一过,四人无不骇然。欧阳锋的招术本
  就奇特,此时更如怪异无伦,忽尔伸手在自己脸上猛抓一把,忽尔反足在自己臀上狠踢一
  脚,每一杖打将出来,中途方向必变,实不知他打将何处。洪七公惊奇万分,只得使开打狗
  棒法紧守门户,那敢贸然进招?
  这时候的欧阳锋已经疯了,但疯了的欧阳锋却是怪招迭出,黄、洪、郭三人合起来也斗不过,真正是天下无敌。这时,多亏聪明的黄蓉想出了一个高明的主意:
  黄蓉见父亲、师父、郭靖三人相继败阵,早在苦思对付这疯汉之法,但左思右想,实无妙策,这时听他相问,又见他手舞足蹈,神情怪异,日光映照之下,他身后的影子也是乱晃乱摇,灵机忽动,说道:“谁说你是天下第一?有一个人你就打不过。”欧阳锋大怒,捶胸叫道:“是谁?是谁?叫他来跟我比武。”黄蓉说道:“此人武功了得,你定然打他不过。”欧阳锋道:“是谁?是谁?叫他来跟我比武。”黄蓉道:“他名叫欧阳锋。”欧阳锋搔搔头皮,迟疑道:“欧阳锋?”黄蓉道:“不错,你武功虽好,却打不过欧阳锋。”
   欧阳锋心中愈是胡涂,只觉“欧阳锋”这名字好熟,定是自己最亲近之人,可是自己是谁呢?脱口问道:“我是谁?”黄蓉冷笑道:“你就是你。你自己都不知道,怎来问我?”欧阳锋心中一寒,侧头苦苦思索,但脑中混乱一团,愈要追寻自己是谁,愈是想不明白。须知智力超异之人,有时独自瞑思,常会想到:“我是谁?我在生前是甚么?死后又是甚么?”等等疑问。古来哲人,常致以此自苦。欧阳锋才智卓绝,这些疑问有时亦曾在脑海之中一闪而过,此时连斗三大高手而获胜,而全身经脉忽顺忽逆,心中忽喜忽怒,蓦地里听黄蓉这般说,不禁四顾茫然,喃喃道:“我,我是谁?我在哪里?我怎么了?”黄蓉道:“欧阳锋要找你比武,要抢你的《九阴真经》。”欧阳锋道:“他在哪里?”黄蓉指着他身后的影子道:“喏,他就在你背后。”欧阳锋急忙回头,见到了自己的影子,怔了一怔,道:“这……这……他……他……”黄蓉道:“他要打你了!”欧阳锋蹲低身子,发掌向影子劈去。影子同时发出一掌。欧阳锋大急,左掌右掌,连环邀击,那影子也是双手抖动不已。欧阳锋见对方来势厉害,转身相避,他面向日光,影子已在身后。他发觉敌人忽然不见,大叫:“往哪里逃?”向左抢上数步。左边是光秃秃的山壁,日光将他影子映在壁上,更像是个直立的敌人。欧阳锋右掌猛挥,击在石上,只疼得他骨节欲碎,大叫:“好厉害!”随即左脚飞出。但见山壁上的影子也是举脚踢来,双足相撞,欧阳锋奇痛难当,不敢再斗,转身便逃。此时他是迎日而奔,果然不见了敌人,窜出丈余,回头一望,只见影子紧随在后,吓得大叫:“让你天下第一,我认输便是。”那影子动也不动。欧阳锋转身再奔,微一回头,仍见影子紧紧跟随。他驱之不去,斗之不胜,只吓得心胆欲裂,边叫边号,直往山下逃去。过了半刻,隐隐听到他的叫声自山坡上传来,仍是:“别追我,别追我!”
  金庸在这里似乎在揭示一个道理:一个聪明的人总会思考“我是谁?我的生前是甚么?死后又是甚么”。这个问题不是一般人能提出的,一般的平凡人只知道蝇营狗苟,柴米油盐度日,哪有心思与智慧去思考这样的关乎人生终极目标的问题?就连欧阳锋自己一旦触及到类似的念头也是一闪即过,不会深究,他的主要心思还是放在了追求天下第一这场名利争斗中。但他毕竟提出来了,而提出这个问题又必须对人生有独特的体验和深入的思考,这固然来缘于他的睿智,但从欧阳锋的身上也可看出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他的孤独。
  《射雕英雄传》中的五大高手中,数欧阳锋最为孤独。王重阳并不孤独,他是一教之主,手下弟子众多,从《神雕侠侣》中还可以看到他还有一个红颜知己,他还得为国事奔忙操劳,内心更有寄托;洪七公不孤独,丐帮弟子遍天下,纵然他懒惰,也还得分一部分心思在这上面,此外,他还要不断地行侠仗义;黄药师虽然性情狷介,但身边有个可爱聪慧的女儿,以前还有过灵秀的夫人、好几个徒弟,想孤独也不得;一灯大师本来是皇帝,当时当然不孤独,就是出家了也拉了几个兼具弟子与大臣身份的“渔樵耕读”陪伴,这佛门生活也不乏热闹。最孤独的就是欧阳锋,他生活在西域,那儿本来就是地广人稀的地方,与他有共同语言的更是少之又少了;他跟嫂子有一段恋情,但这作为隐秘只能藏在心里,让它成为折磨心灵的苦痛;他有一个儿子欧阳克,但又不能直认,只能默默地在一边表示自己的关怀,有子不能认,这又是一番无形的折磨。所以,他唯一可寄托的就是武学,借对武学的钻研来摆脱一层层的生活阴影。所以,在所有的高手中,数他对“天下第一”最为热衷,为了达到这个目标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为了寻找《武穆遗书》他可以投靠金国,为了暗害一灯大师可以找到瑛姑策划,为了消灭一个敌人可以置道义于不顾谋害洪七公,为了了解《九阴真经》的真谛可以绑架黄蓉。但在他真正接触到“我是谁”这个问题后,其他所有的东西都成次要的了,武林第一、称霸天下的志向,几滴蛇毒、药死群鲨的壮举都成虚幻。他在江湖上不断地流浪,就是为了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们从《神雕侠侣》中可以看出,为了这个问题,他不但连好事就连他钟情的坏事也再没做过,他顾不上,也无心去顾,他唯一的生活目标就在这儿。
  但提出这个问题难,回答这个问题更难。其中最大的敌人便是他自己,小说通过黄蓉之口很巧妙地点出了这一点。黄蓉的话和欧阳锋的表现至少有这么几层意思:第一,你是欧阳锋,但那只是个符号,抛开这个名字,你又是谁?第二,你就是你自己的影子,他永远跟着你,往深里说,这似乎涉及到肉体与灵魂的问题了;第三,你是打不过你自己的,正因为打不过,所以你最终还是不知道你是谁,若想找到答案,必须战胜你自己。
  是的,认识自己,最大的敌人就是自己,这一点古希腊的先贤们早就提出了,他们在希腊德尔斐神庙上就镌刻了这样的教诲:“人啊,认识你自己。”
  欧阳锋为了这个目标到处追寻,但是始终得不到解答,《神雕侠侣》中他第一次出现与杨过结交时有一段交代:
  这个怪人,自然便是西毒欧阳锋了。
   他自于华山论剑之役被黄蓉用计逼疯,十余年来走遍了天涯海角,不住思索:“我到底是谁?”凡是景物依稀熟稔之地,他必多所逗留,只盼能找到自己,这几个月来他一直耽在嘉兴,便是由此。近年来他逆练九阴真经,内力大有进境,脑子也已清醒得多,虽然仍是疯疯癫癫,许多旧事却已逐步一一记起,只是自己到底是谁,却始终想不起来。
  可见,欧阳锋这十余年来实在不易,他走遍天涯的目的,就是为当初的那个问题寻求一个答案,但虽然他脑子清醒了许多,许多旧事也记了起来,可是这个问题却实在艰涩,深奥,极难回答,所以纵然他历尽艰辛,苦苦思索,仍是没有一个合理的回答。
  不论怎样,我们也应看到,一个如此专注地思考、探寻人的是不会毫无结果的,他最终会在生命中的某一阶段得到他应有的收获。欧阳锋是在他到生命的终点时才领悟到其中真谛的。那时,他再上华山,正好遇到了洪七公,两人经过几昼夜的较量,均到了油尽灯枯的时节,这时金庸写道:
  到这日傍晚,洪七公将第三十六路棒法“天下无狗”的第六变说了,这是打狗棒法最后一招最后一变的绝招,这一招仗将出来,四面八方是棒,劲力所至,便有几十条恶犬也一齐打死了,所谓“天下无狗”便是此义,棒法之精妙,已臻武学中的绝诣。欧阳锋自是难有对策。当晚他翻来覆去,折腾了一夜。
   次晨杨过尚未起身,欧阳锋忽然大叫:“有了,有了。孩儿,你便以这杖法破他。”叫声又是兴奋,又是紧迫。杨过听他呼声有异,向他瞧去,不禁大吃一惊,原来欧阳锋虽然年老,但因内功精湛,须发也只略现灰白,这晚用心过度,一夜之间竟然须眉尽白,似乎忽然老了十多岁。
   杨过心中难过,欲待开言求洪七公休要再比,欧阳锋却一叠连声的相催,只得听他指拨。这一招十分繁复,欧阳锋反覆解说,杨过方行领悟,于是依式演了出来。
   洪七公一见,脸色大变,本来瘫痪在地,难以动弹,此时不知如何忽生神力,一跃而起,大叫:“老毒物,欧阳锋!老叫化今日服了你啦。”说着扑上前去,紧紧抱住了他。
   杨过大惊,只道他要伤害义父,急忙拉他背心,可是他抱得甚紧,竟然拉之不动。只听洪七公哈哈大笑,叫道:“老毒物欧阳锋,亏你想得出这一着绝招,当真了得!好欧阳锋,好欧阳锋。”
   欧阳锋数日恶斗,一宵苦思,已是神衰力竭,听他连叫三声“欧阳锋”,突然间回光反照,心中斗然如一片明镜,数十年来往事历历,尽数如在目前,也是哈哈大笑,叫道:“我是欧阳锋!我是欧阳锋!我是欧阳锋!你是老叫化洪七公!”
   两个白发老头抱在一起,哈哈大笑。笑了一会,声音越来越低,突然间笑声顿歇,两人一动也不动了。
  走上异域世界的欧阳锋应该是非常高兴的,他在哈哈大笑,我们也由衷地为他高兴,他终于知道了他是谁,“我是欧阳锋!我是欧阳锋!我是欧阳锋!”连说几遍,他的欣悦是不言而喻的,所有的答案都在这里,苦索多年,我就是我!
   这段描写常让我想起《水浒传》里关于鲁智深的叙述,鲁智深是这部名著里最光彩照人的形象,他的死也与众不同。说是他在六和塔休息,忽地听到战鼓响,他是关西汉子,没有听过潮声的。提着禅杖出去厮杀,从别人的口中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于是顿悟。死之前,他写下了一个偈子:“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咦!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知道了自己就是自己,也就解答了柏拉图等人昭示于希腊圣殿的训示:“认识你自己!”于是所有在这个人世间慌促、苦痛的求索都有了一个答案。摆脱了人世间所有的精致的罗网,这也就意味着离开的时候到来了。
  我就是我,在人生的最初一般人也都会这么想,而到了人生的终点还是这么想。看似相同,中间的区别却很大。这里有禅宗的思想在其中。宋代禅宗大师青原行思提出参禅的三重境界:参禅之初,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禅有悟时,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禅中彻悟,看山仍然山,看水仍然是水。说的就是关于认识自我的问题。
   所谓“看山是山,看水是水”指涉世之初,还怀着对这个世界的好奇与新鲜,对一切事物都用一种童真的眼光来看待,万事万物在我们的眼里都还原成本原,山就是山,水就是水,对许多事情懵懵懂懂,却固执地相信所见到就是最真实的,相信世界是按设定的规则不断运转,并对这些规则有种信徒般的崇拜,最终在现实里处处碰壁,从而对现实与世界产生了怀疑。于是过渡到“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是水”的境界。这一层是说红尘之中有太多的诱惑,在虚伪的面具后隐藏着太多的潜规则,看到的并不一定是真实的,一切如雾里看花,似真似幻,似真还假,山不是山,水不是水,很容易地我们在现实里迷失了方向,随之而来的是迷惑、彷徨、痛苦与挣扎,有的人就此沉沦在迷失的世界里,我们开始用心地去体会这个世界,对一切都多了一份理性与现实的思考,山不再是单纯意义上的山,水也不是单纯意义的水了。等到最后,“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的时候,就成了一种洞察世事后的返璞归真。人生的经历积累到一定程度,不断的反省,对世事、对自己的追求有了一个清晰的认识,认识到“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知道自己追求的是什么,要放弃的是什么,这时,看山还是山,水还是水,只是这山这水,看在眼里,已有另一种内涵在内了。
  石破天还停留在第一个阶段,他固执在自己的身世中不能自拔,而欧阳锋则最终完成了对世界的真实的认识,所以他是最为成功的。当然,不是每个人都能达到这种境界,对于我们这些平凡的人,也许会像欧阳锋一样会接触到这个问题,但我们更需要的是平常的生活中的幸福。
  桑塔亚娜对前一种人是这么说的:“怀着理想,并在社会和艺术中将理想表现出来的人,享有双重的永生。他活着时,永恒的自然汲取他的精华;他死后,则把精华留给别人汲取。他为自己的至善找到了理想的化身,他使自己的一切在别人身上再生。他完全能让自己的至善免于消亡。他可以向世人宣告他并没有完全死亡,因为他比普通人更清楚他的存在是由什么构成的。通过对人世变迁和自身死亡的旁观,他将自己当作精神和理解的化身。他以这种方式真正感悟到了自己的永恒。”而他对我们则是这样说的:“睁着眼睛做梦;超越世俗,但不以它为敌。热爱转瞬即逝的美,也怜悯转瞬即逝的痛苦,但始终不忘记这美和痛苦是多么短暂。”他将这种生活态度命名为“智慧”。
[/size]

荔荔雨 2007-5-1 17:03

:lol
:victory:
页: [1]
查看完整版本: 金庸的哲学(一)